“我不想你。”
她咬紧牙。
“为何?”
心上像是被遽然打了个闷拳,赵弥客声音越来越低,“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像从前一样同我说出来,而不是冷落我……”
可以打他,可以骂他,他都会觉得欢喜,唯独不要冷落他。
良久,月光无声横亘在二人之间。
崔迟幸低声启口:“我发觉,不喜欢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我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我的好友们待我寸步不离,每日都绕三条街赶来户部守着我用饭,长乐街上的伙伴们会想办法在冬日里找些花花草草逗我开心,给我编蚱蜢,给我留漂亮的衣裙,会记得我的口味送来小食。”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说我疯了,只有他们愿意相信我,带着我走出没有你的痛苦……我心里一直是感激他们的,是他们让我觉得,离开你我也并非一个人活着。”
本以为她是在斟酌用词,没料及一番话让他如此难捱,赵弥客觉得还不如直接骂他无能,他声音涩哑:“那你为何要答应下媒人上门提亲,纳吉纳采不是都答应好了么?因为什么?”
树叶稀稀疏疏生出碎响,青年的嗓音和着轻风落来耳畔依旧动听,戛玉敲冰中多了份难言的纵容与无奈。
崔迟幸偏偏就喜欢他拿她没办法的口吻。
“我在圣上面前答应过,为了答谢你的恩情,我必须用后半生弥补你,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何况你如今身无官职,也无谋生的手艺,你的家产都留给了我,往后你该去往何处?救你一场,就当是还恩了。”
青年轻声笑了一下,显得几分颓丧。
乌黑的双眸只是这样静静看她,语气平淡:“因为你喜欢我。”
“不是。我不会喜欢你的。”
崔迟幸旋即否认。
“你喜欢我,崔迟幸。”
“你发现旁人待你的好还是不足以让你忘记我。”
赵弥客平静地看着她。
“我不喜欢,请您自重。”
崔迟幸别开眼,就要关上门,“我们可以搬进新府以后分房睡,分床睡,不必有过多交集。”
“自重不了。”
赵弥客拦住她的动作,横在门间,“崔迟幸,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想同我成亲,你还是爱我的。”
崔迟幸咬着嘴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风还在绵绵地吹,吹得她脸颊发热,吹得心头酥痒。
不知何时起,她在院子里种下的木香花伸出了檐角,仿若一大片绿油油的瀑布顺流而下,淡黄色的花朵如星子点缀,静风拂过,偶有几颗星落在了地上。
相顾无言的一刻,崔迟幸看见面对的那个人一歪,似乎就要倒下,身体比神思反应更快,就已扑上去抱稳他的身形。
一声满足的笑意从唇齿逸散。
听见笑声之时崔迟幸发现她中招了,她被锁进了只有他的怀抱里,挣脱不得。
“你又耍无赖!”崔迟幸又气又急。
赵弥客本只是被她“相敬如宾”“分床别睡”这些话气得晕神而已,并无大碍,但见温香软玉主动扑了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了,收紧怀抱不让扭动的她离开。
“同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拥抱也算是耍无赖?”他笑了一下,“若成婚当日我更要逾矩行事,你该怎么骂我?”
“赵弥客!你脸皮厚不厚!”
“你摸摸。”
赵弥客他的脸又递去了她掌心。
“旁人对你好,我也对你好,这是不一样的,你不必为此抵消。”赵弥客贪婪地呼吸着她乌发披散的清香,“更不要说这些话来气我,推拒我,说不需要我对你好。”
“你对我好?”
崔迟幸想从他锁紧的怀抱中找出呼吸的可能,她拼命推开他,发觉他岿然如山,满腹的委屈与害怕在牢牢的怀抱中奔流,“那你当初瞒着我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非要靠踩着你的血骨才能往上爬?”
“你知不知道吐血的晚上我睡不好吃不好,知不知道你在宫中的每一刻于我而言都像掉进了油锅里炸!”
崔迟幸哭得越来越大声,“赵弥客,你只知道让我担心,只会让我着急,你知不知道平定叛军后我到处找不到你有多害怕!”
她越过尸山血海,四处奔走,却找不到他的身影,她有多怕他便是足下掠过的一具死尸。
“你知不知道你跪在圣上面前时我有多害怕!?我浑身都凉透了,我差点喘不上气……”
明明是想要骂他的话说出来都不自觉成了担忧,赵弥客心生笑意,又怜又爱吻过她淌泪的脸颊,被愤愤撇开双唇后,他着急用指尖替她抚泪:“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怕圣上真的会因那道圣旨杀了我,我怕他不愿意给我最后一重解药,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昭昭。”
“我若是告诉了你,岂不是又骗了你一回?”
“你骗我的还少吗……”崔迟幸把头埋在肩窝里,一回想起过往那些险境,全身无力地倒在怀中。
“不会了,不会了。”赵弥客轻拍着她的背脊,极尽安抚,“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了……”
崔迟幸哭得撕心裂肺,把他的领口也揉抓得乱七八糟,赵弥客紧抱着她,却觉得连日空虚的胸腔骤然填满,酸酸甜甜胀胀。
好满足,好需要她,好喜欢她,离不开她,怎么办……
他像是被思念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怪物,须臾之间,紧抱住她就恢复了精力。
“昭昭,你说你需要我,好不好?”他眼眶微有热意,“你讨厌我也罢,不要说不需要我……”
“我讨厌你。”
“嗯,好,你讨厌我,需要我吗?”
“不需要。”
崔迟幸瞬答。
“昭昭。”
崔迟幸委实没想到这句反话能让他伤心成这样,眼底甚至浮起一抹泪花。
美人泪垂,连微蹙的眉心都是极美的,轻淡地笼着一片月光,泪滴都似皎珠璀璨。
崔迟幸彻底没了脾气:“你别哭啊,我……”
“你需要我吗?”
他又长又浓的睫毛扑闪着。
“需要。”
崔迟幸被他的长睫毛扑软了心,贴近他的耳畔,伸出双臂,圈住他自觉低下的脖颈,温声说,“我最需要的就是你。”
赵弥客不敢抬起头来看她。
怕又把控不好欲望。
黑夜中他依旧一眼就能看见她丰润的唇瓣,柔软,润泽。
想亲。
还有半个月才能成亲,万万不可破戒。
他想他真的该走了,不然实在把控住自己。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赵弥客微微松开怀抱。
朝思夜想的唇瓣就在此时贴上他的额首,冲淡了那一丝不舍,少女乌亮亮的眼睛看他:“不会再有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赵弥客,我们真的要就此执手一生了。”
“这次,我需要你实践你的诺言。”
“要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三月初三,喜结良缘
三月初三, 空明露白,人间好时节。
长空晴光万里,金光拂遍纵横交错的青瓦与粉墙, 三月河水波光粼粼,缀满浮碧珠玉。
天色熹微,东华巷子至长乐玄武便已蔓延鞭炮热冲冲的火星气。
沿街张贴“喜”字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新嫩的树梢, 晴光飞跃鸱吻为灯添彩, 一派喜气洋洋。
婆娑树影垂落在举袂成云的街头,众人开怀笑颜依旧清晰,夏荣与张钟抱起扎满红绸的竹篮, 畅越长街泼洒喜果与蜜糖。
平人吃了糖的嘴本就甜,又知一对璧人历经千险万难携手相依,更不由得感慨:“崔姑娘和赵郎君可真是上天也拆不散的姻缘!”
外头的喧嚣越过宅门,与采薇的话重叠在一起:“姑娘和姑爷那便是上天也拆不散的姻缘!”
闻言,室内群人一怔, 而后大笑。
“那可不是, 咱们朔云的人都说了, 小县令与小将军站在一处,真是玉人儿一对。”
收到喜讯急忙从朔云赶来的郦三担当起了梳头娘子的任务,手中珠玉翻飞,嘴也不停稍, “县令出嫁,必须得风风光光的, 这不又赶忙上京给你添了十台嫁妆,可把柳昭气个半死。”郦三捂嘴笑道:“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出了不少。”
玉钗金簪一根根往乌发如云的发髻上插,亲朋好友都聚在此处,崔迟幸一时凝噎无言。
“可算是能亲眼瞧见女儿上花轿。”李云歌拍拍胸口, 强忍着眼泪,“我这心终于踏实下来……”
余眷京笑嘻嘻揽过李云歌的肩,安慰道:“大喜的日子,伯母就别伤心了,找到个这么合衬的郎君,何不多笑笑?”
顺着镜面看去,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儿映着光风,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
平日里见惯了忙于厘务素面朝天的好友,今日见她妆容娇艳,宛若灼灼芙蕖怦然绽放,余眷京不知为何也红了眼,悄悄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