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据理平叙,“就算不论今日护驾之功,他已然冤名得雪,乃是世人眼中清白直臣。身为老臣堪当士大夫之楷模,为百官之标榜,陛下若是诛杀赵相,无异于寒了满朝百官之心,亦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你的意思,朕是动不得他了?”
宋瑞反问,“整个四海没了他就转不得了?这究竟是朕的朝堂还是他赵弥客的朝堂!”
“陛下息怒。”
表情却无认错的意思。
“迟幸,不要再说了。”
“闭嘴。”
崔迟幸低呵。
冷冷一记眼刀剜去,径直将赵弥客的手抓过,十指相扣,叫他使劲力气也无法挣脱。
“臣试问陛下,你当真舍得杀他吗?”
“陛下童岁多艰,自幼便受宫人欺辱,是赵相挺身出头护持;陛下今日的诗书武略,亦皆出自他一手教诲;陛下得以通晓治国之理,皆是他彻夜不眠,将道理掰开揉碎,悉心授教于陛下。
“于私而论,他为陛下舍弃自身自由,抛却大好年华与平生抱负,替陛下挡下无数风波祸乱。于公而论,他为天下培育出一位仁心厚德,又深谙权变周旋之术的君王,令陛下有能力承担大任。”
崔迟幸缓缓道。
那只紧握的手掌渐渐平宁,温热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似是一种安抚,似是一种放纵,她恨不能为此一吐所有,直面鞭挞。
“陛下可还记得七岁那年,您困在御花园树上下不来,是赵相让您放心扑进他怀中,有他能够稳稳接住您,那时的陛下对他何等信赖。”
“后来他远赴临安,但凡见到新奇玩物,总要悄悄送入宫中,博陛下一笑。待到陛下登基之后,偶染高热卧病,他白日处理公务,夜里仍守在榻前,为陛下喂药,亲手烹制陛下爱吃的菜肴。陛下素来挑食,他便想方设法,劝陛下多进饮食,就连陛下都起居都要由他过目确认无恙,试问天下臣子,有谁能做成他这般!”
“有陛下顽劣懈怠之时,他才摆出严师的神色,加以训诫。难道陛下便要因此记恨于他吗?便要将他对陛下的好都一一忘却吗!”
一声声厉言剖白砸来,宋瑞身形微乱,睫毛颤栗,攥紧剑柄的那只手似有千钧压顶。
他怎么可能忘记。
忘记昔年深宫相伴的岁月,那个在外杀伐果决的兄长,总是温柔俯身,授之以诗书,教之以武才,告诉他:
“未来你便是大宁的帝王,就算某天没了阿兄,也要学会独自治理天下。”
“阿兄怎么会不在?阿兄不能一直陪着我吗?”
“阿弟离不开阿兄……”
他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竟都忘了吗?
“待陛下年岁渐长,朝野攻讦纷至沓来。他甘为陛下手中之刀,替您扫清朝中障碍,总揽大权。后来陛下听信谗言,心中生出主见,便渐渐疏远于他,甚至将剑锋对准了他。当年赵相舍身护驾,身负满背刀伤,陛下却为外人之言所惑,竟以为那一身伤痕,是他自导自演博取信任……这些往事,陛下莫非都已忘却?”
“陛下八岁那年,亲手为他煮过一碗长寿面,此事他铭记至今,不敢须臾忘怀陛下的恩情。难道昔日二人的温存,唯有他一人恪守于心吗?”
“只因陛下是君父,他便为您赴汤蹈火。马场之上舍身救驾,背脊遭重创碎裂……”
雨夜的他靠在她怀中衔泣的场景历历在目,崔迟幸喉嗓沉凝,声音越来越低,“陛下,您都忘了吗……”
日光愈盛刺目,宋瑞垂下了眼,缓慢地,似含畏怯地,移向那个跪倒在地的青年。
他面容隐于幽深,长睫低垂,神情不辨,将手心递给妻子握牢,几不可察离她更近,几乎是依偎在为他力争清白的妻子怀里。
“陛下今日要用来斩他的剑,名唤玉龙。‘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本是他少年习武时最钟爱的佩剑。因陛下喜爱,他便将此剑赠予了您。”
“陛下,您当真要拿这柄他亲手送你的剑,来取他性命吗?”
说着,崔迟幸挺直身姿,将一模一样的“三尺水”与“未晞”佩剑摆放在一起,替君作决:
“此乃我夫妇二人并佩合剑,陛下若想杀一人,也可一剑一杀人,不必用‘玉龙’。”
“臣甘愿与夫婿共进退。”
赵弥客心神久久不定,大脑一阵眩晕,一颗心全数扑在了紧依的那个人。
此时此刻,他在妻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他心甘情愿屈居于她的身骨下,只觉虽死犹荣,天灵庇佑,他皈依于此世最为圣洁无量的神明,霎时无足飞鸟安得栖枝,一颗高悬二十余年的心终于有了归地,浑身空虚冷硬的血肉因此充盈流动,他再也不是一只踽踽独行的魂灵。
他有家了。
大殿阒然无言,鸦默雀静,薄冷的日光都显得荒凉。
良久,又是“咣”地一声,
高悬的玉龙掉地。
“你们走罢。”
背对着朱红窗棂,斜照的熹光照不清帝王的脸庞,声音近乎融化在尘烟,“走。”
俄顷,响亮的叩首声回荡。
“陛下万岁!”
“臣叩谢皇恩。”
“谢你们自己罢。”
崔迟幸一怔,未再回言,连忙扶起赵弥客,心有余悸之中二人跪得双腿发软,跌撞在一起,硬骨磕得满心发疼发软。
原来是有妻亲做判官,将他从死亡与命运处抢回,判他清白无罪,此生不拘过往。
宣判已定,虚浮的眼终于寻到一个定点,赵弥客牢牢抓紧身侧那只手不放。
身形摇摆着,步履坚定地,走向殿外无垠天地,迎取新年第一捧晨光。
她牵紧他的手:
“走,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小崔:(。・ˇдˇ・。)不许动我夫君!小赵:(≧ω≦)(羞)“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李白“谓他不愧君,青鸟明丹心。”——李白此处有化用改编还有三章就结束,我将通宵炒饭。凌晨应该还能赶制出一章,祝大家早睡 ,国庆节假期快乐~明天就是大婚章节和收尾章节。怕被锁章,下午五点准时开饭。
第165章 元安元年,执手一生
宁熙十年, 雨,平康帝特改年号为元安。
一场浩大的叛乱“承宣宫变”永远留在了宁熙九年的冬天。
雍王谋逆作乱,罪证确凿, 当场伏诛。事后彻查其历年罪状,桩桩罄竹难书:私倒蜀地盐产、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构陷戕害朝中忠良;暗通北蛮、兼之治军松弛、驭下无方,边防隐患皆由其起。数罪并罚, 无可赦宥。
案中牵连江、徐、蒋等官宦家族, 皆私附雍王、同流合污,共谋乱政,尽依国法从严论罪。
江氏一族举家流放琼州, 永世不得归朝;徐重附逆从叛,于乱军之中伏诛;蒋家满门株连,数十家门户一朝倾颓。
自此,附逆奸党肃清朝堂,积年朝局乱象、朋党痼疾尽数廓清。
此次风波中的功臣当属几位率军将领, 昔日小将张弃庸阔别十年, 沉冤得雪, 将带领剩余的漠北军重回北疆,锻造回这支强军本来的烈性;岑寓则接替姜老将军,镇守南方三道。
在宫变中首当其冲的新军则由平康帝亲赐“玉龙”一号,连安救驾有功, 特晋为玉龙军将领,驻扎北疆以南, 朔云境外的三州。
崔侍郎舍弃封赏,将一位名为“双影”的少年介荐殿前司擢选,少年能力出色,杀出重围, 正式任职副使,殿前司在新副使的带领下又添新辉。
至此,大宁军防终得安定。
庙堂之上,左相赵弥客自请辞官,把持朝政十多年的大权尽数归于天子,率军号令的崔侍郎则正式拜为吏部从三品侍郎,平康帝力排众议,授予知制诰参知政事,位同副相,左相一职则由年岁资历深厚的刘长松担任。
但明眼人皆知,刘长松为人中庸,将近致仕,实乃崔右相堪当中流砥柱。
朝堂风云渐渐平息。
幸而宫变当日将漠北军拦在城外,又有殿前司亲军守卫,百姓不得出入家门,因此并无百姓伤亡,盛京城的长街很快又喧闹起来,繁华远赛旧年。
唯有新官上任的崔右相知道这其中艰辛,处理门户,官员调遣,一个都不简单,何况还要分出精力留心逆党余孽。
等到了送走徐诺的那一天,崔迟幸才忙里偷闲赶至城门脚下相送。
“我本就不喜欢做官。”
一向沉闷文静的徐诺终于展露出灿烂笑意,“当年徐家赈灾不力,为了弥补银钱亏空,这才娶了我娘,把我娘的嫁妆钱骗了个干净,过后又将她休弃,我这才一直在沽上祖父家生活,帮祖父打理家产,我喜欢的一直是从商。”
她看了一眼在马上等她的少年,露出少女的娇羞:“我与岑寓也算是青梅竹马,他不嫌我商贾出身,听完我的经历后,没想到他会弃文从武来到盛京,说这样更能保护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