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回:“正是,奴家花名清钗。”
“你来做什么?”
吴清迎上众人的嫌弃的眼神,未有怨气,笑眼开朗:“奴家是殿下身侧侍候的人,若要他心甘情愿臣服,奴家倒是有法子。”
宋康闻言目眦欲裂:“你要做什么,清钗!我可是把你从军营里头捞出来的人!”
“殿下。”
葇荑温柔拂过他的脸颊,无数个深夜里,他们不带身份地位的,赤.裸.裸相紧,抵额缠绵,心口相贴,就这般唤他。
她是最知他的人,他是离她最远的人。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有奴家陪您……”
“本王既无错处,为何认错?!”
话音未落,心口处骤然抽搐。
手起刀落,一把匕首精确无误插入心脏中央。
娴熟得仿如将动作排演过千万遍。
“你!”
刀子一进先是毫无知觉,片刻后,痛楚纷涌而伤,宋康口吐鲜血,“你这泼妇!”
被拉开钳制住手臂的女人得逞大笑,旋即吼出撕心裂肺的控诉:“宋康,是你!是你害我吴家家破人亡!是你害死了我!若不是你我本不用做这贱.妓,不会被所谓的达官贵族嫌弃,我也曾是容州城里最负盛名的贵女!凭什么……凭什么!”
“是你害死了我的父亲,你害死了我父亲,操纵我的兄长走火入魔!你害死了我的母亲,害她死不瞑目!你欠我们吴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若不是你,我何必委身一群糟贱的男人身下!若不是你我怎会进楼不得自由!你这个贱人,贱人,你这个坑蒙拐骗的贱人!”
“哈哈哈哈哈哈……我自由啦……我自由了,我走出楼了……父亲,您看到了吗,我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时口吐鲜血,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与她对跪的男人渐渐失了生气,侧脸陷入污血。
她张狂大笑,迎风咳血地大笑,笑得浑身抖动不止,露出一截手腕上缠满的琵琶弦,向赵弥客晃了晃:“左相,替我同崔娘子道声谢……”
“我登府回楼后,她还是心软了……给我送了新的琵琶弦……可惜,我还没换弦,弹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饶是铁石心肠,也因声声血泪微有融化,赵弥客敛眸,跪身,与她俯至一致高度:“多谢。”
“治好内子毒香的药,是吴娘子试毒做的,对么?”
直至眼下,隐藏也没了必要,吴清点点头,口齿血涌,仍在挣扎说完最后一句话:“毒香本就因我而起……自由我来解毒,是我对不起崔娘。”
“噗——”
最后一口鲜血淋漓喷涌,她笑着,哭着,倒在血潭里。
“爹娘,女儿来见你们了……”
二人竟以夫妻对拜的姿势,齐齐死在大殿之上。
退场退得凄凉,轰轰烈烈的戏码不符输家的思量。
一只乌皮靴悄悄凑到宋康头旁踢了踢,错开位置,很快收回动作。
赵弥客垂睫,身侧一记目光向他飞来,什么话也没说。
良久,宋瑞问:“她说,她叫清钗?”
“她叫吴清。”
赵弥客眼眸黝黑,回声低沉,“容州吴家最宝贵的金枝,吴玉清之女。”
天光洗礼一派沸腾热血,冬日的寒凉渐渐又漫了上来,杀戮的气息散去后,莫大的空虚与怅惘填充内心,空无一物,一触即空。
“擦净宫阙罢。”
宋瑞挥挥手,示意众人退离,“赵卿,你留下。”
两道金光拉长萧索的影,初晨的风吹动衣袍簌簌而动,明黄与绯红交缠勾连,又消隐在风中泾渭分明。
大厦将倾,跪在满地尸山血海。
“陛下。”
臣子毫无异色,不再抬首仰望最敬爱的君父。
脊骨笔直矗立,双手托起血剑,举过头顶。
“请陛下杀了臣。”
宋瑞瞳孔猛震,又闻他声音朗然,重复一遍:
“叩请陛下杀了臣。”
宁熙二年的那场元日宫宴,他杀光逆贼,面对君父的猜测质疑,也如是跪倒在地速求一死。
“叩请陛下杀了臣。”
“赵卿。”
宋瑞冷言打断。
“陛下今日不杀我亦可,解药有两重,一重是陛下恩赐予臣,臣今日方能提剑护驾。”
赵弥客缓缓道,眉目竟流露出几分释然的松懈,“还有一重解药,若不得,七日后血崩而亡。”
“陛下能治臣于死地的手段实在太多。”
他抬首,眼眸明亮,嘴角甚至扬起浅笑的弧度。
“不是朕要杀你。”
宋瑞别开眼,挥手即有内侍将诏令端来。
明黄的龙纹锦缎徐徐铺开,表面斑驳,遗旨内里墨字清晰——
事成之后,就地诛杀,此人断不可留。
“是父皇留给朕这道圣旨。”
宋瑞说,“他要逼朕杀了你,朕不得不从。”
“陛下不想杀我么?”
青年仿佛对遗旨早有预料,冷滟的黑眸里浮现自嘲的笑意,“陛下以我为饵引雍王回京,如今尘埃落定,雍王已死,陛下还能留我吗?”
“陛下不信我会为你铲去祸乱,引得大军发动宫变,收拢两方军权,顺便除去一个我,可谓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他嘴上毫无求饶之意。
心底的秘密被直截了当戳破,宋瑞拧眉,反问道:“赵卿,你当朕不敢杀你吗?”
“臣现在不是在求着陛下杀了我吗?”
他执拗地重复,一心求死。
“咣”地一声,玉龙剑出鞘,帝王目光胜过剑光寒凉,剑锋指向他纤长的脖根。
冷腻的触感贴合肌理,赵弥客心跳平缓,五感枯竭,静静等待疼痛袭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瑞问。
大抵是有许多话未说的。赵弥客想。
还有很多话未及同一个人说,说一句对不起。
未及告诉世人,他无愧君王与百姓,唯独有愧于面对她。
害她挣扎,害她受刑,害她得不到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于岁月熬挣,欺骗给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娶她,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一生与她相遇相知相爱,已是上天不薄。
贪恋那一刹圆满,终得反噬,他唯独不愿她困于此生,遗恨绵绵无绝期。
活着的人总要比死人更痛苦。
他却自私地使她承受这份痛苦。
“是我对不起崔侍郎。”
赵弥客几乎要喘不过气,难捱的酸涩一步步腐蚀四肢与内脏,凋敝无澜的心竟开始泛起巨大的剧痛,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酸流将每一根经脉吞没。
胃中翻江倒海,此刻只剩下作呕的冲动,他无力阖眼。
“她心思通透干净,诸般行止纯善温良,还望陛下怜她较之朝中诸位前辈年齿尚轻,勿要过分苛责于她,若往后陛下生厌,还望留其一条生路。”
“还有么?”
宋瑞目光微动。
“倘若侍郎得遇心意所属之人,伏乞陛下以圣朝之名,取臣府中预储之聘物,为其添妆。若他日其夫婿有负于她,更望陛下为之主持公道,她在世一场委实不易。”
“最后一句。”
刀刃又进一寸。
“这一生能遇崔侍郎,是我之幸,无有一刻忘却,望陛下善待于她,臣无有遗恨。”
话音终了。
静谧的大殿之上,针落可闻。
他阖上眼,等待死亡宣判。
“赵弥客。”
一声轻唤打破寂寂的一刹。
天地一瞬静了下来,寒剑高悬于头顶,他以为是月光。
在此刻,月光从后奔向他。
霍然明晰的视线中,那个姑娘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头戴幞帽,千千万万次如旧捉起衣摆,奔向他。
赵弥客摇头,企图以这种方式叫她不要再前进,全然未觉自己颤动的眼眸中装满了示弱与无助,而她置若不顾,来到他的身侧,同他一起跪倒在天子面前。
“崔卿前来是为他求情?”
宋瑞默不作声将刀刃收回半寸。
崔迟幸脱下幞帽,端放在地,而后曲腰叩首三下。
“不是。”
她说,“我来同恩人一起赴死。”
眉目间坦然无惧。
“迟幸!”
赵弥客扯住她的衣袖制止,被猛然甩开。
“他是我崔迟幸此生难忘的恩人,今日若他有一死,我绝不苟活。”
绯红官袍贴合在她不屈的身骨上,连眸色都染上一小簇火苗,“只是若陛下今日真要杀了他,恐怕无以向世人交代。”
“你这是何意?”
宋瑞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今日以安康之身,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率军护驾,实乃社稷功臣。倘若陛下将他诛杀,便是向天下昭示,君王背弃忠臣。纵使史书可以曲笔,丹青能够改绘,又怎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与满腹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