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娘娘了。”她低声道, 注视着翠云的眼睛,“就叫我姑娘,和当初在家中一样。”
只这一句话,翠云就已喉咙发哽, 眼眶通红:“诶,姑娘。”指尖捻起块杏仁干递到姜云雁的嘴边,数十年如一日伺候着她的口味与习性。
眼看女子露出了片刻欢欣的笑容,翠云心中愈发酸楚。
这样的笑容,才能让她看见与从前一样的姜家大姑娘的风姿。
光彩一闪而过,面色又黯淡下来,双眼呆滞地咀嚼着口中果脯,翠云趁她失神,偷偷用袖口擦泪,想不通她大方张扬的主子为何会沦落成今天的模样。
外头总有人说宁妃与户部那位崔主事生得极像,两个人性格却是截然相反:一个明媚如春,一个冷淡赛冬。
却很少有人记起来,姜家这位独女曾比盛京城中的夏日还要恣意热烈。
精通诗书,修得武才,就像那天上高高的太阳,浓烈似火,叫所有人皆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傲骨下。
太阳火焰尽散,一盆又一盆的冷水瓢泼而下便成了月亮,比月亮还要飘渺、孤高、静如寒潭。
“将军会回来的,将军还有几日就能回京了。”翠云拉过主子冰凉细腻的手背,一滴泪禁不住落下,“将军会给我们姑娘做主的。”
等将军回来,他们合清宫的人就不会被其他嫔妃欺凌了,姑娘更不会逆来顺受,默默忍受一切痛楚。
她曾经明明是姜家最疼爱的孩子,是被老来得子的将军捧在心尖尖上养大的独女。
“阿爹已经七十多岁了,为了我......还要连日奔波回京。”
滚烫的泪水交叠在一起,逐渐分不清是谁的泪水流得更急更多。
“翠云,我对不起阿爹。”
姜云雁垂眸。
朦胧的眼前像极了无数深夜梦回少时的场景,滚烫的泪水无不告诉她身处现实,无法借梦获得一刻释然。
“若我当初听从阿爹劝阻,不执意进宫,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若她没有进宫,她本也会拥有光明的前途,不会在这深宫中踽踽独行十年,望着这四方高墙十年。
守着残夜与灯烛,盼着自己的爱人临幸十年。
“都是我的错......”
她不明白他们四个之间怎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忠心护佑的那个人将他们这群少时挚友软禁,费尽心计引诱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
都怪初次进宫时的惊鸿一瞥,自此误了终生。
她以将门贵女的身份,爱上了一个皇子,注定了她的爱将为人所利用。
可少时的悸动那般猛烈,叫她一眼又一眼,扎根于深宫中无法自拔。
宋瑞读什么书,她就读什么书;宋瑞与赵弥客去西郊草场学马球,她就跟在后头学马球;宋瑞想要宫外头的什么,只消称她一句“云雁阿姊”,她便为之丢魂落魄,将自己所有的珍宝奉与他,为他挡下明刀暗箭。
包括自己的一腔傲气。
“阿爹,你就替我去请亲吧,我喜欢安王,我想要与他在一起。”她黏着父亲的手臂不肯放。
“雁儿,你可知阿爹为何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不就是盼着你像云中飞雁一般扶摇直上,天地无拘!”父亲难得动了怒气,“阿爹不愿你被困在那宫墙里头.....你可知你进宫以后非但得不到帝王的宠爱,还会惹来他的猜忌与嫌弃!这让阿爹怎能放心将从小娇养着长大的你送进宫去!”
“我瞧着秦家那小子就不错,人虽是嘴贫了些,总爱和你吵闹,但他生性风趣,又明里暗里关心你,你上次发个热,人家顶着个大夏天热气在小庖厨里给你煎药,这种情谊实在难得,他才是真心待你好的人!你为何执意要进宫呢?”
“那只是我经常替秦均打走纠缠他的混混,帮他出头说话,他为了感谢我罢了,他不喜欢我,阿爹。”她仍不肯放弃,“求你了阿爹,安王也是真心待我好的,他也很是关心我,他定不会抛下我的。”
年迈的父亲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缓缓点了头。
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每当登基后成为一国之君的安王又留宿至其他嫔妃的宫中时,送来各式各样的珍宝欲盖他故意疏远的动机,每当她看见他与贵妃言笑晏晏将她视作陌生人时,她都会想起当年那个以一支海棠白玉银簪求娶他为妻的少年。
“云雁,我会用一生一世待你好的。”
她喜极而泣,接过定情信物。
忘了自己最喜欢的花其实是山丹。
顽强,不羁,只居于荒野坡上恣意生长。
后来那支簪子在一次嫔妃故意来合清宫刁难时,双方起了争执,簪子掉入了井中。
是夜,那个说要待她一世温柔的夫婿发了很大的火。
“一支簪子罢了,至于让你上手伤了贵嫔的手么!”
他将别的女人抱在怀里轻哄,当着她的面。
“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陛下。”
“这样的簪子要几支朕就给你几支,何必只求那一介粗物!”
“那不一样......”
“我看宁妃是无理取闹、恃宠生娇,即日起软禁合清宫,无召不得出!”
何来的宠,何来的娇?
她一人抱膝坐在寝殿里,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几个月后软禁得解,宫娥窃窃私议间,她闻见昔日与她争吵的贵嫔遭了抄家,自裁于宫中。
据说,是圣上派人送的白绫。
她如置冰窖,霍然明了。
不是据说,是肯定。
自始至终,他没有偏袒任何人,他不是谁的夫婿。
他是整个大宁的君主,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让嫔妃内斗的工具,收割家族势力的利器。
从此以后,她强迫自己认清现实,不再依赖帝王的宠爱,兴许是圣上也察觉到了这丝异样,为讨她欢颜,将她带去西郊马场上看马球赛。
鲜亮的衣袂翩跹,如花似玉的年轻人们赛马驰骋。
她只是坐在高台上,静静地望着她们。
人群中那位最受欢迎的女官是马球赛的赢家,在马上高高举起球杖欢呼。
和少时的她,何止是容颜相似,就连纵横马背的风姿皆如出一辙。
可那终归不是她。
夜幕降临,她又遇见了那位小女官,她将那支打马球赢来的、与定情信物十分相像的簪子送给自己,还精心挑选了个好位置插入,赞不绝口:“果真是要簪在美人发髻上,才能让这簪子更漂亮!”
少女笑眼弯弯,清凌凌的眼眸装满了辽阔天地。
“你是赵安澜的朋友,对吗?”想起一些私议,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是。”小女官立即回,又红了脸,嗫嚅着开口,“从前算是......”
她当时只以为她是害羞,不知他们二人闹了矛盾的事,慨叹道:“真好......”
少时故友渐渐被明媚的姑娘吸引,一步步走出过往阴影,而她还在宫中独自打转。
“臣斗胆一言,娘娘应再自信些,莫要因他人而猜疑自身。”
“你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坏人?”少女笑回,“没有坏人会主动问别人怕不怕自己是个坏人,世上从来都是坏人装好人,怎么还有您这样好人想装坏人的呢。”
“我相信您不是坏人。”
眼前这个与她相像的姑娘肯定道。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她们是哪里不同了。
“或许我当初真的该听赵安澜的阻拦......我再等他几年,等他提出女官新制,不要扎入后宫......是我的错。”
姜云雁泣不成声。
若当初她能听进去所有人的劝告,是不是就能和那位女官一般,眼含天地,心怀四方。
她的心就不会再困囿于一口幽不见底的死井。
翠云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万莫责怪自己了,是我们姜家手握军权让圣上忌惮,这怪不得谁,没有您,我们姜家也不会好过的。”
凡有挑战皇权威势,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们姜家如是,她那位被拘禁在宝琼殿的好友如是。
谁也无法幸免。
“皆是大宁的军民,却要为了权力相争,互动干戈。”姜云雁收起泪意,荒唐又荒凉的滋味自心底潜滋慢长,失声笑了出来,“本是少时共担风雨的挚友,如今相煎太急,太急......”
“要是我当年乖乖听阿爹的话,就好了......”
——
不过两月的时间,盛京城已翻了半个天。
先有左相病危、宁妃病重一事,二人皆在宫中静养,后又有户部右曹崔郎中敲鼓鸣冤,季礼轻慢上官遭遇贬谪,太常寺卿一职落空,礼部司郎中余眷京升任至少卿,暂时总领太常寺职务。
崔郎中上朝当日被召入正心阁议事后,自愿转入吏部任职,品级连跃,上拜四品吏部权侍郎一职。
虽未正式拜授侍郎,但其权势跃升,如日中天,前途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