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37)

  不少人登门求访,可惜根本捞不到这位日理万机的忙人的影子。

  年岁交加,公务愈加繁忙,加之姜老将军阔别十年回京,又有雍王携领漠北军归来,一路从最热闹的莒南驿赶赴盛京,沿途民众纷纷揣测兵权收归之事。

  岁末祭祀之际,全城街市收摊,据由吏部新任的崔侍郎上谏祭祀之事为重,当革去市娱杂耍,加之今岁冬日更寒,不如休养民生,静待正月游行不迟。

  此举虽然颇受争议,但既是圣上下令,谁也不敢多加置喙。

  城门紧闭,街无喧嚣,今年盛京城的新年尤为凄清。

  除夕日三更,天子驾诣郊坛行礼。

  一路从皇城出发南行,后转弯为西,去约一里即为郊坛。

  天际黑云压城,亘古的寒风南来北往吹走叙谈的温度,百官王爵莫不持重端正,昂首以立。

  越过三道壝墙,天子头戴二十四旒天平冠,更换青衮冕服,朱红鞋履踏上薄雪,发出细碎响动,迎着众人的目光,登上郊坛,朝向两个黄褥,一个坐北朝南写曰“昊天上帝”,一个坐南朝北写曰“太祖皇帝”。

  击柷木敲为令,编钟、玉磐、萧管等开始奏乐,后有头戴紫冠的舞者上演文舞,乐曲结束时则以击敔收尾,礼直官奏请天子登坛。

  敬酒则由天子为先初献,亲王为后亚献与终献,一一向二帝敬拜。

  那细碎响动蔓延上坛阶时,宫架乐戛然而止。

  “皇兄。”

  宋瑞手持玉爵盏,以求神赐福。

  雍王宋康扫了眼身上的九章玄色衣纹,九旒冠冕在他眼前脑后时有微颤,与眼前尊贵的二十四旒相差甚远,他鼻翼扇动,微微发出声哼笑:“久未相见,陛下看上去又成熟了许多。”

  “怕是更衰老了许多?”宋瑞语气轻松地调侃道,“这几年来奏章堆得越来越多,更遑论近月朕失去了左相此等左膀,如今我的精力可真是大不如前了。”

  “我相信皇兄是我的右臂,定能为我分忧吧。”

  青年一双眼映着寒雪,不失清贵的仪态中多了几分桀冷。

  “陛下不已猜到臣此番归来是为何事吗?”

  宋康目光始终未离“太祖皇帝”的帐褥,“当年太祖病逝后,将皇位传于太宗,弟兄二人接替相继共商大宁江山,一把龙椅上竟轮流坐过两个同根。

  “可惜太宗不似太祖其贤良,终日活在皇弟的阴影下,将太祖一脉剥了个干净,反使其皇位永基,后世安平。”

  “陛下,我们这一脉,便已是太宗的后辈了。”

  “如此说来,皇兄是觉得,太宗更适合皇位么?”宋瑞定定看向他。

  “哼,我倒是对皇位之争无畏,左右而言不过是弟兄残杀,非要较出一个能为大宁带来富盛的君王。”

  宋康不置可否,鹰目回视,“谁有能力,谁便继任大统,无关年岁长幼。”

  “是我激进了,多谢皇兄赐教。”

  宋瑞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低眉道。

  彼此背对着叩首二帝,再无交谈。

  供奉完十二宫神,清风拂过玉佩叮当作响。

  赞者喝道:“赞一拜!”

  百官下拜,祭祀礼成。

  郊外祭祀完毕回宫,帝王则更换衮衣和冕冠,登上大安辇,诸君队伍的鼓吹乐队也都开始吹打,响动震慑云霄。

  跟在身后的百官王爵肃然前行。

  雍王正从郊坛缓慢步下,眼望远方,一长列队伍里唯有个服絺冕六旒的四品官步履温吞,显得有点迟钝。

  姿仪挺拔而神秀,宛若雪摧青竹,压不垮那一根直通心肺的筋骨,从后脖一路逶迤至腰身,笔直料峭。

  魄如秋水,骨如皎玉。

  他却怎么看都觉得滑稽。

  滑稽的人不知身后嗤笑,沉下双肩,纤长的脖根从渐起的大雪中探露,正凝目眺望皇城宫墙上那一抹寂白。

  “崔侍郎。”

  一道声音如追踪的鬼魂,忽而在脑后响起。

  四方飘邈足敞阔,空灵无依无回音。

  崔迟幸回首,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好久不见,今晚的宫宴本王可是精心为你备下了一份贵重的见面礼。”

  “好啊,多谢殿下厚爱,臣不胜欢喜。”

  她双眸平淡无澜,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真是想再快点见到这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祭祀场面参考的是《东京梦华录》 ,存有私设。还是高估自己的码字速度了,以为能写完后面的剧情,明天一定()

  第163章 自相残杀,谁论输赢

  礼物是——

  一颗饱满的、还带着斑斑血迹的头颅。

  宴会金磴璎珞, 一颗头颅借着垂垂不绝的光斑漫开一滩冷腻,盛放的檀木红玛瑙匣子携有暗香,又腥又甜的气息萦绕如雾。

  “崔侍郎可要用心看看我为你备下的厚礼。”

  霎白神态疯狂攫取眼球, 宋康专注审视着那位女官的表情,不肯放过一点点痕迹。

  心中隐秘的快感比刚吞下去的一口酒水还要浓烈,“光这样看可不行, 翻过来仔细瞧瞧。”

  发颤的指尖拨开披散的乌发, 艳丽五官冲击抖动的视线。

  青年长睫垂搭在眼睑下,唇色一抹殷红反衬出头颅死灰般的白,眉目间的安详神态宛如安睡。

  “本王找的这位匠人技艺如何?”宋康讥笑道, “崔侍郎,你觉得像么?”

  浊白的面容浮起一丝僵硬的笑,崔迟幸轻手拂过头颅的额首、鼻尖,沿路滑至双唇,苍冷真实的触感冷得她一激灵。

  “像。”

  实在是像, 眉目鼻梁嘴唇, 无一不肖似她的爱人, 就连左眼皮上那颗褐色小痣皆还原得惟妙惟肖。

  “多谢殿下。”

  话落的一刹,一滴汗落入酒盏,宋康顺着汗滴眈眈而视,只见女子额头已满是淋漓的汗水, 长睫扑闪如凋零残蝶,在狂风暴雨中湿沉沉地挣扎。

  筷箸出现微微弯曲的弧度, 她双手抖动,一筷又一筷肉片掉落在桌面上,到最后侧身打起了干呕。

  竟没想到一向自持稳重的人被个假头颅吓成这副模样,还有比欣赏这样的惨状更有趣的事么?

  宋康开怀大笑。

  “崔卿。”宋瑞蹙眉问, “身子还好么?”说着吩咐内侍将餐案上一碗缀着薄荷叶的冷酿端下去给她。

  “多谢陛下关怀。”崔迟幸捏紧黏腻的手心,抬首,轻轻笑了一声,“臣安好,是殿下的礼物精妙绝伦,让臣欣喜过望,一时失态。”说罢,她举起酒盏遥遥一敬:“多谢殿下厚爱。”

  闻言,宋瑞舒展眉梢,向宋康隔空对饮:“久未相见,如今待兄归来,朕甚是思念。”

  “今年的旧人可算是齐全了许多,姜老将军从南疆赶回宫中庆贺元日,臣与漠北军思乡之情亦然深切,多谢陛下允吾等回京成全夙愿。”

  敬完高台,宋康不疾不徐斟满一杯酒,敬向右侧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仪态十分有礼,“可惜,臣的心中一直记挂着左相的病,千里外赶回相见,未曾想已是病入膏肓......见不到这么个惊才绝艳的旧人,心有遗恨啊。”

  他忽而转首,一双阴沉的黑眸迸发出光彩:“糊涂了,我怎该当着崔侍郎的面说这些话,于情于理,我那点悲恸较之而言不足为道。”

  “看来今天这份礼真是送得巧,正好暂解崔侍郎的忧思。”

  “......”崔迟幸兀自灌满一杯酒,火辣辣的烈酒烧得她咽喉干哑,“多谢殿下关怀。”

  姜道生冷哼一声,一杯连着一杯,未有回敬,宋康也不恼,反倒喝得津津有味,面色充斥着蓬勃的光亮。

  “臣真是老了,再也无法上马征战,此次回京不过是放不下我那跋扈的女儿。”姜道生长叹一口,惹得在场所有人都禁不住向他看去,“我镇守边疆,心在盛京,唯一牵挂的只有宫中的宁妃,听说她病重,臣日夜兼程带军赶回盛京,险些将一把烂骨头都跌碎......”

  映照着酒色的眼眸清亮亮的,若非他一头雪白昭示荣华衰老,岁月在他沟壑纵深的脸上留下的更多是坚毅,而非脆弱与衰朽。

  一番情深意切的真言令在场众人不得不为之叹吁,姜道生顺势请愿道:“臣为大宁戎马一生,不求富贵与功名,惟愿宁妃平安无忧。

  “臣恳请圣上,待宴会散后,可否允臣见她一面,哪怕是一面,臣心满意足矣。”

  宋瑞露出为难面色,踌躇道:“如今左相与宁妃皆在静养,就连崔侍郎,朕也未允其与左相相见。”

  姜道生一下心凉了半截,又闻帝王夸赞:“这宫中新酿的酒不错,可还有多的?”

  “今年这酒酿得多,都放在酒窖里囤积着呢。”内侍应。

  “那便分发下去。”宋瑞道,“北城墙外驻扎的漠北军,南城墙外的南疆军,不该厚此薄彼,皆以好酒犒赏我大宁的好男儿。”

  一道深远的目光凝在姜道生的脸上片刻,在他抬眼的一瞬间,似乎又只是灯影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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