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35)

  帝王语气低沉,“未料想你还是愿意替朕谋划江山。”

  “臣惶恐,陛下为君父,臣为子,为君父谋划是人臣本职。”

  崔迟幸低着眼,“陛下心忧民生,臣视民如命,既是为陛下分忧,也是为生民争利,何来的怨恨?”

  “崔卿当日急见朕,后被禁军拦下,转而登门登闻鼓院。”宋瑞目光晦暗,略一沉吟,“当真只是为了左相正身?”

  “抬起头来说话。”

  四目碰撞的一瞬,一对黑宝石泡在净水中显露出明澈的光彩,眼波婉转若春水渌,澄净作鉴。

  宋瑞瞳孔微微颤动,低眉不语,茶盏飘出袅袅热气遮挡相对的视线。

  “陛下以为呢?”

  崔迟幸笑着反问。

  半晌,宋瑞搁盏,叹道:“当日我身处后宫,光顾着宁妃的病,秦医正与我同在和清宫,朕不知那群阉人是如此对待你夫妇二人……”

  “不知?”

  崔迟幸对他笑了一下,似是不经意将缠满绷带的左手合在身前,笑容让宋瑞察觉不出她心生嫌隙与否,“是臣妄自揣测,还望陛下恕罪。”

  说完,她又是磕头叩拜,唇齿间仍流溢出一丝笑意。

  “毕竟左相身为大宁功臣,如今受万民敬仰,又抵命相护陛下风雨十余载,有此君臣情谊,臣不敢多加置喙。”

  “崔卿,你是不信朕吗?”

  宋瑞面色沉了下来。

  “臣惶恐。”

  崔迟幸抬首,直直看向宋瑞,“臣知陛下心中所忧,亦知陛下急需忠君之士辅弼襄助,臣自当愿以命相付,肃清君侧。”

  “你这话,是忠于君,还是忠于他?”

  “先忠于君。”

  “以君之恩,拯吾夫命。”

  回话朗然。

  宋瑞哑口无声,君山银针的冷气在他指尖旁打转,寒意侵骨,飘渺的神思被冻得一颤,渐渐回归脑海。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一字一句皆含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处于上位者的他深深注视着那个跪在地上始终背脊挺直的女官,“你要先做的,永远是朕的臣子。”

  崔迟幸心神微颤,很快便已坦然接受这句话。

  千思万念的,本已注定好的答案,早在冥冥之中就已告诉了她,是她天真执拗,忘却太久。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身不由己,君王恩泽或猜忌,孰是孰非,都不该妄想一成不变的信任与恩情。

  “你想见他吗?”

  偏偏君王迫压去得快,施恩也来得快,好像只凭心情行事,就能决定她的心绪。

  一举一动都足够捻死她的希望,又再度复苏她的心气,像极了一场松弛合宜的捉弄,将她的心放在油锅里颠来倒去,不得生亦不得死。

  她却唯独于此甘做那君恩名下禁锢的蜉蝣。

  “我想见。”

  几乎是在问话落下的一瞬,崔迟幸坚定道,“我想见他。”

  ——

  冬日晴好难见,一丝青灰色的日光划过鸱吻,碎成三两珠影,小窗台前欢跃。

  青年手捧书册,默默翻阅,身后一抹晴光来得猛烈,他置若未闻。

  “安澜!”

  一刹那,心跳狂震。

  刚一回首,就已被扑了个满怀,他未做好准备,腰身不稳,就被妻子压倒在身下,全身温软紧贴着他的。

  “阿幸?”

  赵弥客惊异得只发出这一句就被堵住了嘴。

  相触的唇齿残存着一丁点药汁的清苦,犹如红浆果般的舌尖,甜蜜的汁水流溢,崔迟幸一滴不剩吮吸,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我想你……”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了,她看见他苍薄背脊的那一瞬间,就好想好想这样亲他抱他。

  赵弥客长睫垂帘,吐息与馨香纠缠,虎口握住盈盈腰肢,迎合着她充满爱意的吻。

  “你不想我吗?”

  崔迟幸眼神迷离,逐渐把控不好这个吻,只觉得浑身软趴趴的,她怕压着他太久,却始终起不来身。

  “想。”

  赵弥客简单应了一句。

  更热烈的吻告诉她自己蓬勃不灭的思念,修长皙白的手指插入她柔软的发丝,上下梳理,一手环扣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离怀抱。

  从后腰下移,慢慢地,摩挲到臀部,隔着布料,指尖能够清晰感受到她伤口紧绷。

  “你别摸我那里。”

  赵弥客心酸眼酸,没有听她的话,反而轻柔地用指腹打转、按摩。

  “疼……”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乌黑莹润,唇口微张,小小声地喘气,如云隔雾,离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赵弥客一怔,放轻了手中动作。

  “知道疼还去敲鼓。”

  又疼又爱地吻上她颤动的眼睫。

  仿若蝴蝶羽翼刮过他的嘴唇,痒痒的,带着温意。

  “我怕你被掳进宫中有性命之忧。”

  二人交颈温存,发丝擦过下颌与耳垂,崔迟幸多蹭了几下,“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的命,现在外头的人都说你是忠臣。”她有点小骄傲地用鼻尖去蹭他的:“诸位同僚还说,十分艳羡你有我这样的妻子。”

  赵弥客被她故意为之的动作蹭得发痒,许久未笑,嘴角向上的弧度僵硬,又被崔迟幸的食指扒拉一下,扬得更翘,宛若莲花玉瓣绽放,光彩流润。

  “圣上待我很好,此处清净,不会有人来打扰。”

  赵弥客抬眸,窗外薄薄的日光照耀在身上,和暖生热,他眼眶也微有热意,“膳食也合我的口味,多是我喜爱的素食,圣上知道我怕黑,送了许多灯烛。”

  崔迟幸骨碌撑起身子,鼻子嗅了嗅一旁小几子的茶盏:“我闻着茶水粗得很。”经他品茶习性的年岁浸润后,崔迟幸已能闻出茶香的区别,她试着抿了一小口,果真是苦涩不已,甚至带有股劣质的回酸。

  “你是不是骗我?”

  赵弥客轻拍她的背脊:“近日口中吃得太淡,没有滋味,想喝点粗茶适应药苦。”

  崔迟幸听罢,犹未放下心中猜忌,亲他下颌一口,又怨怨道:“此处富丽堂皇,俗不可耐,不是你喜欢的陈设。”

  “圣上看重我,故而将我金屋藏之,怎么不算一种恩情?”

  “是我们二人多虑。”赵弥客揽紧她腰身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苍白近为透明的纤手被崔迟幸把玩在掌心,“虽说没能查出病因,但一切都好,别担心。”

  握在掌心里的那双手又瘦了好多。

  崔迟幸紧贴着他的额首,泪光莹莹。

  两个人停止了缠吻,只是静静地相拥,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崔迟幸的左手被反复吻着,时光似乎都暂停在此刻温存。

  “你还怨我吗,阿幸?”

  想起那日她红着眼,哭着嗓子,质问他为何要骗她,赵弥客心脏霍然抽搐发疼,捏紧她手心。

  左右蹭摸的动作烙印在他的胸口。

  “早就不怪了。”

  看见那群内侍将他锁在脚边,踹他的背脊屈下的那一刻,她早已不怪了。

  “崔郎中,一炷香马上到了,请您出来吧。”

  门外的催声打破安宁的时光。

  远处天色又变,日光收敛,寒风呼啸过万物无声的耳边,崔迟幸缓缓起身,只听得见相对的那颗心跳迅猛。

  “雍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她眼底含泪,笑着说,“你等等我,赵弥客。”

  “你不要再骗我了,乖乖等我。”

  她不愿意眼泪被看见,转身要走,玉革带却被一指勾连,摩挲,不肯放。

  站在身后的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似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感受她的余温。

  “我接你回家,好不好?”

  直至门被破开,推出暗室。

  一句回言寂无。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粗去过生日惹更得有点少,明天更多多的,争取把最后一个剧情写完,10.1之前正文完结

  第162章 旧梦一场,郊坛祭祀

  深夜子时, 合清宫。

  朱红窗棂切碎秋香色的灯火,寂静的宫殿尚未入眠。

  连枝铜灯几滴火苗将室内照如黄昏,烛油一滴滴下垂, 等守灯花的宫娥鸡啄米般犯着瞌睡,“吱”一声门响,被端着药汤的大宫娥推了一把后, 刚要跌倒的少女立时起身剪烛续灯。

  “灯全灭了, 退下去吧。”

  弯腰跽坐在书案前的女子声音泠泠,语气里写满了倦怠。

  借着一抹书案上的铜灯,依稀可见素面如淙淙融化的溪水, 干净得超脱尘俗,暖色的灯火驱不散眉间一捧寒凉,是毫无困意的模样。

  “翠云,你过来。”她嗓音干哑,“陪我说会儿话。”

  “奴婢遵命, 还请娘娘先喝完这安神汤。”翠云放轻了脚步, 见有踌躇之态, 她又添了一句,“是秦医正亲手煎熬的,不会有差错,娘娘放心。”

  听罢, 姜云雁却叹了口气,一饮而尽后无拘地用袖子擦净嘴角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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