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34)

  唯独无颜以对卿卿。

  “若我有一死,还望邻舍亲友多怜内子,只此所求。”

  “你不会死的。”

  曹蓁垂眸,“崔娘子为你敲了登闻鼓正名,近来坊间都在重提你的旧事,你的功绩正为人所见,圣上现在不会动你。”

  “她因诬告受了杖刑,幸而家父庇佑,不过是些皮肉伤,不必担忧。”

  闻言,青年浑身猛然一震,手中茶盏热汤泼洒,瞳孔颤动不息。

  他沉默片刻,缓缓支起病体,弯下峻拔如松的背脊,庄肃端拜。

  “鄙人为妻,多谢曹家相救。”

  曹蓁意料不及,一怔,连忙扶起他。

  “赵相公这是何苦!”

  心头五味杂陈,迟迟未曾回神。

  坦而言之,她曾憎恶这个甘愿下跪谢恩的人自含万般倨傲,与合清宫那位一贯的做派,高高在上,仿佛对她们这种不择手段献媚的人多有鄙夷。

  如今二人被打碎了一身傲骨,关押在深宫,不见天日。

  她竟有些怀念起他们从前不可一世的意气。

  一居寝殿富贵迷眼,只见雕花窗外光影婆娑,大片大片寒梅盛放,热烈似火,铮昂不灭,令此间满堂金玉黯然失色。

  曹蓁一时恍然,被怀里狸奴轻挠了一爪,方才回神,狸奴一跃,跳去赵弥客的膝上。

  它看上去很是欢喜,圆乎乎的头一直在往怀里钻,蹭来蹭去,甚至主动翻开柔软的肚皮让他抚摸。

  “看来这只狸奴与相公更为投缘,待日后平安归家,不若赠予您抚育。”

  赵弥客的心被狸奴蹭得柔软发痒,温声道:“借贵妃吉言。”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且慢。”赵弥客垂首,似是鼓起很大的勇气,问道,“内子可有请贵妃代为传话?”

  曹蓁若有所思一番,笑道:“没有。”

  赵弥客心口一沉,闻她又言:

  “但她求了我一句——”

  “郎君怕黑,望点燃满室灯烛。”

  ——

  宫道人群如潮,议论声宣昂。

  眼看一身着红袍的女官趴在架子上,路过长列,径直被担去上朝,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崔迟幸脸趴在铺好的软毯上,安然阖眼,反倒是跟在旁边的余眷京和马又远被惊异目光审视得不停擦汗。

  “崔昭昭,能像你这样被圣上有请抬去上朝的,大宁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崔迟幸含糊道:“胡说,景平三年曾有位以死相逼上谏没死成的御史也是这样被抬上殿去议事的。”

  余眷京翻了个白眼。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她真心为她感到尴尬,怎么这姑娘没脸没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呢。

  “你啊你!当初在馆阁里看了那么多书卷,原来是把他的功绩都闷不作响抄下来了,我就说你怎么会答应与他联手,现在好了,满街都是你的字迹。”

  “我的妹啊,哥的脸皮都臊不住了。”

  马又远刚抹了把汗,不得不赞服崔迟幸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精神,抱拳称赞,“不过要我说,你这御状告得好。”

  告得那叫一个满堂喝彩,现在盛京的茶馆酒楼里最受欢迎的说书本子就是当日雪天登闻鼓之事,众人从崔迟幸的口中,从寒门学子的口中,从那些受过恩泽人的口中……拼凑出了赵弥客的新模样。

  当然,这名声大改还借了几分崔迟幸的利。

  “崔家那也算是我们大宁的清流翘楚了,他家女儿都能不计前嫌与赵家和好,甚至缔下良缘,想必这左相未必有大家所像的那么恐怖。”

  走街串巷的平人如是道。

  越来越多的人从馆阁文档都拓印本中翻找当年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远在漠北,临安,近有盛京,济善堂的伪号也都为人所知。

  一长列密密麻麻的字迹,皆以昭彰他钱财去向,泰半奉还黎庶民生。

  小报洋洋洒洒,与雪花一齐飘落在长街,证明登闻鼓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呐喊并非虚言。

  学子听了赵弥客的故事,慨叹不已其文武兼备,忍辱负重的大丈夫心志,心头也热,血气也热,直道要上谏直言,为左相平反,并立志以其为人臣标榜。

  如今赵府门口送来不少登门帖,鲜花,瓜果,不过崔迟幸都赠了回去,心想赵弥客见到此景会作何反应。

  也许只是笑了笑,如她一样回答:“郎君道是人臣根本,无须夸耀。他身在宫中养病,让我不收分文,低调行事。”

  “那么崔大人可否同我们说说,当日是谁诅咒相公,上门挑衅?”

  ……

  “当日太常寺卿季礼登门入府,不顾左相深陷昏迷,直言要与其相商葬礼事宜。”

  正阳殿间,崔迟幸佯装痛不堪言的神情,众人对她又叹又赞。

  她拉扯身骨,慢慢地,直起身子跪拜,“此事有齐御史与章司谏为证。”

  季礼腿软跪倒,持着笏板的手不停抖动:“可那日崔大人险些要置臣于死地啊!”

  刘长松笑了一声,难得露面说话:“季大人,我们礼部一向是规矩行事,不敢登门打扰左相休养,唯有你登门犯上直言,你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没掐死你都不错了。”几个从漠北回来的武官出面,“你当着崔大人的面,口口声声逼问她夫婿死期,我要是崔大人早把你打得皮肉开花!”

  几个末尾的绿袍小官也斗胆出言:“季大人趁人之危欺辱门楣,害得崔大人无处申冤,只得去敲鼓,为昭左相清名,甘愿受二十杖刑,实令我等钦佩!”

  朝堂之上越来越多的人站出,季礼抵不过排山倒海的威势,惶恐认罪。

  “交给吏部的办吧。”

  宋瑞并未有加训斥,长叹几口,下令道。

  “吏部,这……赵相公还在养病呢。”

  “吏部离了他便无人可用了?”

  吏部官员道:“圣上息怒,吏部事宜凡有左相亲力亲为……他一时病重,臣等不知差错与否,不敢接任。”

  宋瑞看了眼艰难跪倒在地的女子,启声道:“先交由你们办妥,日后再做定论。”

  “今日若无要事,先退朝罢。”

  崔迟幸跪拜,趴回架子上,准备被担出殿外,顶上忽来了一句:

  “抬到正心阁去,朕有事与崔郎中商议。”

  作者有话说:

  小赵:摸猫猫(ノДT)想老婆…

  第161章 君臣对峙,爱人相见

  半分熟悉, 半分陌生。

  龙涎香袭漫一阁,古丽典雅的陈设,依旧是那把黄花梨木打成的圈椅, 桌案上高摞着一沓奏折。

  崔迟幸被抬入阁内,悄悄抬头,觑了一眼。

  记起初次进阁议事时, 他还在她的身边, 身上清冽的冷蕊香气冲散了不安。

  如今没有他,她也能够独自面对一切。

  抱着这般心思,崔迟幸的心跳渐渐平定, 卷起宽大的衣衫下摆,端正叩拜。

  “陛下。”

  宋瑞将其中一只折子径直丢在她身前。

  “啪”的一声,极轻地落在地面。

  宛若巨石砸得心尖颤栗,崔迟幸手心发汗,张开五指, 竭力抑制指尖的颤动, 拨开奏折。

  “爱卿可有想法?”

  崔迟幸飞速扫了一眼, 事关近期潇州多发鬼魅之事,她清声道:“有。”

  “说。”

  “不知陛下可有批阅臣前日上奏的折子,其中谈及蜀地盐运贩卖或有蹊跷。”

  “臣据多地上报鬼魅游行之处,算出一条明径, 鬼魅从蜀地出发,一路向谪州, 潇州等西北州县行路,其白日不出,多为夜鬼惊扰当地官民,然夜游时段地点之间的空隙, 白日不出,实则于沟壑丛林等荒无人烟的地势行路。”

  “鬼魅兴起与蜀地少盐报令入京的时段一致,臣直言,世上无鬼魅,唯有人推磨。”

  崔迟幸抬眸,定定道,“是不是鬼魅,派监军前去一目了然。”

  “况且鬼魅之说愈频,相较缺少开化的偏远地区,只会让谣言越传越广,真真假假已难定夺,臣以为先行派官恐使民心慌乱,不如请京中道师前往以抚人心,破开鬼神之说,顺势派军前去侦察究竟。”

  宋瑞神情平平:“你以为人选是谁?”

  “岑小将军与姜老将军正在回京的路上,臣以为当让岑副将前去,他为人正直,严守军纪,又属亲用,想必陛下也早有此意。”

  崔迟幸列出原因。

  接二连三的问题像竹筒倒豆般滚滚砸来,崔迟幸不疾不徐一一解答,语速平稳,甚至没有停顿,就已流畅顺利地作答。

  “臣以为当革新国子监范本,统一准论……”

  一句终了,阁内良久没有回音,唯闻窗外乌鸦啼叫,呕哑嘲哳。

  额上已起了薄薄的一层汗,悬在头顶的指尖叩桌声戛然而止,随后是冷不丁一笑。

  崔迟幸合上双眼,维持岿然不动的身形。

  “本以为崔卿会怨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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