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抱着信笺,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张可久《殿前欢·客中》
第160章 祸缘彰显,平反冤名
烛火幽微, 夜风泠泠。
青年静静跽坐在蒲团上,乌发披散蔓延至腰间,刚沐浴后的水滴缀在发间如珍珠般闪耀, 身上雪白单衣素净,只盖着一条鸦青色的厚氅。
四周金银华丽,他眉眼清峻淡漠, 反衬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姿貌, 一盏烛火将消瘦的影拉得冗长。
“行个方便。”
殿外响起宫娥的低低絮谈,半晌变为铜钱碰撞,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行远了。
门被轻轻推开, 穿过的风险些将唯一一盏火苗吹熄,幸而一双玉手相护,不至于让室内陷入幽暗。
“赵相公。”
赵弥客心头一动,抚摸着手中玉兔,不露声色掩紧了松散的领口, 并没有回首:“贵妃前来所为何事?”
曹蓁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宫娥得令, 立即将满怀的灯烛捧到赵弥客面对的书案前,便见青年半抬眼帘,有些意外地回首,注视着身后锦衣加身的美人。
曹蓁怀抱着手中的狸奴, 行至他的面前:“你以为是阿桑请我来的,所以不想理我?”
赵弥客眼睫微微颤动, 挪动唇瓣,缓慢吐出一句:“不是。”
曹蓁自然心解他的意思,转而笑道:“赵相公一向聪明绝顶,为了崔娘子, 难得糊涂一回。”
赵弥客看向她怀中乖顺美丽的狸奴,雪白而不掺一丝杂毛,默然饮了口粗糙的茶水,反问道:“何谓聪明?何谓糊涂?”
“聪明自然是像您和宁妃,在世人眼里你们是才子,是颇得圣心的聪明人,精通算计与谋划。”
曹桑顺着他一错不错的眼神,目光回到自己怀中的雪团,“糊涂便是我这种嚣张跋扈的蠢材,只要在圣上面前努力做个宠妃,做个不晓事理的野蛮人,只知情爱与争宠。”
聪明和糊涂,一念之间,大不相同。
“可我这样的糊涂人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
句意嘲讽的话到了曹桑嘴边却平淡无味,甚至有分叹惋,“何必呢,何必一定要与世事分辨个明白,人这一辈子装傻充愣过得也好。”
“反倒是你和宁妃……你们二人陷入死地,又何必为了执念而甘愿留在宫中呢?”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听见回话,曹蓁疑惑,发觉赵弥客还在盯着她手中的猫看,目光深深。
“看来你很喜欢这只小宠?”
曹桑不解,狸奴也只是圣上拿给她解闷的,她平日里也就当个手炉抱着,一只小宠而已,倒谈不上多喜欢。
未料他会如此眷爱。
赵弥客垂下蒲扇般的眼睫,轻笑了一声,沉肃的语调中难得露出欢愉:“只是觉得她会喜欢。”
一个“她”字,不点姓名,曹蓁也知晓他所谓何人,先前他迟迟不应的问题也都有了答案。
她叹了口气,只觉情爱是世上最无解、最无聊的东西,竟会让两个聪明人为此赴汤蹈火,甘之如饴。
为了一个人,甘受禁锢,豁出性命,临死依然惦记着她喜爱的狸奴?真真蠢极。
“我不懂你们这群人的心思。”
曹蓁叹了口气,摇头道,“眼下宁妃被拘禁在合清宫,姜老将军正在回京的路上,你又被关在这宝琼殿。”
说着,她扫了眼桌案上一口未动的荤腥,只有一盘小碟的菜苗少了几口:“罢了,在世人眼中看来,你们不过是沐浴皇恩的病患,荣宠加身,我又何必可怜你们呢?”
赵弥客低低笑了起来。
周身金玉饰柱,多么富贵而偌大的一间大殿,无须灯烛足够明煌,说是天上宫阙也不为过。
御膳房每日送来的是荤腥佳肴,琼浆玉液,不时还有教坊司的歌女舞乐奏兴,胭脂水粉的馥郁香气令人为之折服,肠胃被这种“恩赏”刺激得翻江倒海。
天下还有比他更体面的病患么?
“若是贵妃大发慈悲肯帮我向外传信,”赵弥客顿了顿,说,“告诉崔娘子,我一切安好。”
闻言,曹蓁扫了眼青年在柔软烛火下苍白无瑕的脸庞,不置可否:“赵相公,我还是奉劝您一句,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别为了这些不肯放下自己的骨气,该吃就吃,该顺从就顺从,人活着才有走出去的可能。”
走出去的可能。
赵弥客冷笑一声,反复嗫嚅:“走出去?”
“你不是让崔娘子相信她手中的剑吗?”曹蓁说,“那你也该相信她的剑能带你走出去。”
被蚂蚁啮咬骨节的酥痒再次麻痹经络,赵弥客恨不得将心剖开来看看究竟是有多少只蚂蚁在心尖上爬动,
他四肢灼热,酸流腐蚀般的痛感渐渐淹没了痒意。
“多谢。”
深夜里,嗓音低靡。
“我来也是想告诉你,她的仕途与家中亲眷皆无恙,你不必为此提心吊胆,圣上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出尔反尔。”
赵弥客失笑。
出尔反尔一出好戏,他亲手带大的幼弟是排演得多么娴熟。
用尽一切计谋,尽数归还到了他的身上。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本有十五年的时间,十五年,足矣他达成与先皇的誓约。
十五年,为幼帝扫去一切阻碍,安定天下,若不成,则自裁谢罪。
眼看山河披绣,四海安定,他穷尽一切为大宁谋划,在此途中遇到自己想要执手相伴一生的爱人,为此彻夜不寐,企图提前达成十五年的约定。
而他经年素寐以求,到头来不过是将自己更早地推入木棺葬亡——
“阿兄,只有以你为饵,才能引诱他回京。”
“阿兄,我不想再等你,也没有多的耐心了,你忍心看见我坐在这皇位上惶惶不可终日么?”
“阿兄,我若先除去你,谁能帮我牵制住他的威势?若我先除去他,那你呢,我一辈子都要如傀儡般活在你的操纵下吗?阿兄,明明我才是大宁的主人……”
“赵卿,朕真是煞费苦心盼你二人重归于好,让你把她从朔云带回来入局。”
“你说,她是不是最喜欢做官,最看重她的亲眷好友?”
赵弥客猛地抬眼,一帐昏暗中,身着三爪龙绣袍的帝王站在他的面前,褪去青涩稚嫩的模样,眉眼间肖似他从前的冷漠与残酷。
“倘若朕说,要将她拉入局呢?”
“用你,换她余生安平。”
君王覆近他的耳畔,庞大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就算你不愿帮我,总是愿意牺牲自己为她铺好路的,对么?”
灯火明灭,跳跃在他黝黑的眼前,眼眸一睁一眨,密睫又切割成另一场虚境。
“昭昭,你喜欢做官吗?”
“我喜欢!”
眼睛亮晶晶的少女用力点头。
“我终于走出金陵,比站在钟山上还望得远,我能帮扶更多的百姓,能保护我爱的人,还有一个你,能入盛京为官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喜欢就好……”
再一闭眼,他捏紧手中的小瓷瓶,一饮而尽,满眼虚浮。
“阿兄,我就知道,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臣应,惟求陛下勿伤害内子。”
“你若是告知……”
“我不会告诉她。”
他立即说,匍匐在地,郑重叩首三响,“内子机敏正直,风清骨秀,堪为难得的纯臣,她一颗赤子之心只为大宁,望陛下勿要因我过往罪孽牵连她的仕途。”
“惟愿陛下勿伤其心,勿毁其途,是非祸乱,皆由我承担。”
……
他饮下毒药的那一夜,妻子来到他的帐内,趴在他的怀里说了很多话,谈起未来成婚之事,抱着他亲吻,缠绵,她变得越来越需要他。
他却在她走后在心底无声说着一句又一句“对不起”,第一次那么恨自己的欲望作祟,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始终放不下她。
次日,妻子带他去往大相国寺。
双手恭谨合十,她站在佛像前,轻声祈愿:“愿我钟情之人一生顺遂,岁岁相伴。”
他早已忘了自己许的是什么愿,眼神就未从她的脸庞离去,而她所念姻缘皆为一个他。
每当他被软禁在殿内,扣嗓催吐时,苦水翻涌而上的一刹,他都会恍然忆起那个场景。
古寺烟火缭绕,揉碎眼眉须臾。
少女乌软发尾如柳絮,轻风一拂,吹乱他的眉眼与神思。
“信女与夫婿赵弥客敬上,愿往后不离不弃,执手相依,无有隐瞒,共担风雨。”
……
只要想到那日寺中晨光,想到她的一切,想到世上还有一个她,想到她在京中无恙……
他愿意承受这一切痛不欲生的苦楚。
“你后悔吗?”
曹蓁问。
“从无所悔。”
赵弥客回。
面对世人与君父,面对所受痛楚,从无所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