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姑娘?”崔迟幸圆睁双眼,心有不解,还是道了声谢,“多谢姑娘照料。”活动双手,左手断掉的骨节已被重接,绷带之下隐隐作痛。
“要不是我阿爹把你带了回来,谁想照顾你啊?”曹桑哼了一声,“崔迟幸,我就特别爱看你吃瘪的样子,你不是很能耐吗,打马球和你受板子的时候可是两个人啊。”
“桑儿!不得无礼!”
门外一道低沉干哑的嗓音响起。
隔着一道屏风,崔迟幸只能听见他正迈入房中,声音有几分熟悉。
“崔大人?”
崔迟幸立时回神:“是曹院判?”
“正是。”
崔迟幸垂眸:“多谢院判相救,何故将我带我回府照料?”
“你动一下身子试试。”
崔迟幸迟疑了一下,闻言照做,余光中伤口骇人,竟未有意料之中的剧痛,感觉酸酸胀胀。
“院判……是故意手下留情?”
“你这孩子真是个倔骨头。”曹德真叹服笑道,“我若是不叫皂隶收着力道打你,你以为你能抗上几板子?”
但若按照本来的力度打,曹德真想了想,也许此人宁愿痛晕过去,也要将那些话倒个干净,怎么也拦不住。
“只是打着会痛些罢了,叫你好装个样子,没几日这伤口便能愈合。”曹德真眉头松懈,慨叹道,“我本也想吓退你,谁成想你不屈不挠,就要你的公道。”
“你可知你控诉圣上那番话真被人传了出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崔迟幸垂下眼睫,当时的自己仿若走火入魔,什么都想说透,结果什么都没能想透,面对曹德真的话,她缄口沉默。
“不过,是我要感谢你。”
崔迟幸一霎抬眼。
“多谢你为他正名。”曹德真笑了下,“我家桑儿也知道,既如此我便当着面说吧。”
“当年赵弥客的母亲梁缨与我情投意合,差一点立下婚约,结果赵承泽请旨赐婚,许赵梁二氏联姻……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曹德真说,“我虽痛恶赵承泽,但并不恨赵弥客,她毕竟也是梁缨的儿子,我能看得出梁缨怀孕时,是真心疼爱她就肚子里的孩子。既是故人之子,我怎会忍心恨他?”
“前辈纠葛,何必强加于后代呢。”曹德真冷不丁敲了曹桑的头,惹来一声哀怨,“也就这丫头非说前辈不成的姻缘,后辈必须要成,故而对赵弥客死缠烂打,非吵着说要嫁给他。”
曹桑气急:“阿爹!我这不已经要嫁人了吗!”
“嘿,你还不是看着崔姑娘与赵弥客情投意合,发现根本追不上,回家又哭又闹绝食三天才终于放下。”
听闻父女俩斗嘴,崔迟幸忍住笑意。
“如今外头的已经开始传了,有人已从馆阁整理好的书册里翻出他历年功绩,甚至拓印传抄,不少寒门学子也为此奔走,探讨着能臣之‘仁‘的标准究竟在何处,看来过几年这科考场的题目又要生变……”
“不少人也都重新思论起,他手中剑指当为何处,一些个同僚亦不由得叹息。”
曹德真转回话题,“他的捐款数额也被翻找出来,我没猜错的话,逢幸是与你在一起之后用的伪号吧?”
崔迟幸一愣,微笑着点头:“是。”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借此宣扬平反风波,就算见不到圣上,也能造势暂时保全他一条命?”
崔迟幸坦然承认:“除此之外,我心中别无他法。”
“你为了他这样奔走受刑,当真值得吗?”
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就已应下:“他值得。”
隔着屏风,曹德真隐约能看见她那一双明湛清澈的眼在烛火旁发光。
“我答应过他,有我在,绝不要他受半分欺辱。”
崔迟幸翻了个身,小心避开臀伤,舒了口气,“能让士人重新探讨能臣所选也是件好事,三月我才在殿上提了务实之要,想必此举也能让更多人认可实事胜于文辞,凡有实务者,当如斯人,再绮丽浮华、狡言饰非的文辞终有破绽。”
“他撬动世家,不拘一格选用人才,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但这世上总要有人敢于为先,不是吗?”
“敢于为先,今日你也算是那个打头阵的人了,崔娘子。”曹德真笑道。
不一会儿,老嬷走了进来报信:“主君,齐府那儿又送了些聘礼来,二姑娘的嫁衣也做好送来了。”
“嫁衣送来给桑儿过目吧,我去看看聘礼。”
曹德真说完起身,行了个礼,退出房去,一时之间只剩下曹桑与崔迟幸面面相觑。
“恭喜你,曹姑娘。”
崔迟幸说。
“恭喜什么啊,我最喜欢的郎君都被你抢走了,当年他悄悄让给你他最钟爱的宝驹上场打马球,我就猜到你俩会有在一起的一天。”曹桑哼了一声,“不过我家郎君也不差,比起你那位可是温柔多了。”
崔迟幸轻笑:“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喜欢上了齐家阿兄?”
“好看呗!”曹桑毫不掩饰对齐琅容颜的满意,“而且你不觉得他看起来清清冷冷的,红脸的样子特好玩儿吗?我摸他一下脸,他就连忙后退说着失礼失礼,那叫一个羞涩!我最喜欢逗小郎君玩了。”
崔迟幸心中想到的只有赵弥客。
逗他脸红确实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尤其是把他亲哭以后,纤长的凤眼泛粉,和小狐狸一样可怜。
“我凭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我这么好的人,长得漂亮,家境也不差,何必单恋一枝带刺儿的花,净给我找不痛快。”
曹桑一想起每次碰见赵弥客,就见他冷冰冰的,连句话都不肯说,眼神交给下人替他开口拒绝,她就有些来气。
“赵弥客这人就爱对着你笑,当初他主动请命去朔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肯定是为了你,唉,不得不说他上马的样子真好看,和平时判若两人,有点轻狂少年郎的模样。”曹桑又补了一句,“不过没我的郎君好看。”
“见你如此喜欢阿兄,那我可否上门讨杯喜酒喝?”崔迟幸侧首问她。
“行啊,早都写好请柬了。”
曹桑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婢女递来的装着嫁衣的匣子,“你在判院晕倒后,你那些朋友也都来了,我连他们的请柬一起写了,那个叫余眷京的哭得最大声,吵死了,我哄了好久才把她赶走。”
也只抱怨一句,就开始美滋滋欣赏家中定做的嫁衣,念叨着:“配上姐姐赠我的那支金牡丹点翠钗肯定更美了。”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朝屏风里问道:“你要是真的很想他……我有个办法。”
“?”崔迟幸闻言顾不得伤,一骨碌直身。
“你想说什么,我写信给我阿姊,让我阿姊传话就是,顺便帮你看看他过得如何。”
崔迟幸大喜过望:“多谢曹姑娘,待我归府后定会为你添宝!”
“唉行了行了,本姑娘不缺你那点。”曹桑捧着嫁衣,绕过屏风,得意走到窗前炫耀着,“你说,好看吗?料子花了不少银子呢。”
大袖衫典雅华贵,罗裙斐然,果真是上好的婚服。
崔迟幸抚摸着细腻的锦纹,心神猛地一震。
“我要回趟赵府!”
“你要给我送礼也别那么慌啊,还伤着呢!”
“我有要事!”
崔迟幸鞋履都顾不得穿上,就已披起外衣起身,四肢不协地向外磕绊。
曹桑见拦不住,只好偷偷从角门处请了辆马车将人送回。
崔迟幸心跳快要从胸口蹦了出来,她捏紧手腕上的同心结,满眼都是从前在赵府马车上搜罗出的几团不明作用的绸线与细针,车上早已备全了的手膏,他精心保养的指腹与掌心……
“我们昭昭,会拥有天底下最漂亮的嫁衣,比这场日出还漂亮。”
泛黄的回忆里,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满怀憧憬的瞳眸中,她依偎着他看日出,回她话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停车还没落稳的一刻,崔迟幸冲出车帘,跌跌撞撞向府内跑去。
撑起满身酸痛,绕过三叠回廊,穿过亭台楼阁,最终驻足在主卧的衣橱前,急促的呼吸猝然凝滞半拍。
指尖微颤着,轻启橱门——
里挂一件赤金并蒂莲锦纹的红袖衫,相配同色俏丽的牡丹纹抹胸,长裙上镶绣着一只明煌绚丽的金凤,宛若于轻云红雾翱翔。
质地轻盈而细腻,裙摆逶迤细浪,在暗夜里摇曳生姿,瑰丽四射,仿若朝阳徐生,堪称一句世无其二的细致与精美。
底部的匣子里盛放着珠翠花团冠,一双并蒂莲翘头履,从前见过的他亲缝好的鸳鸯团扇。
匣子被人挪动过,微有歪斜,露出信笺一角,墨字分明:
“若不得返,待娘子觅得良人时,亲手交予她,勿道来由,毋须告知我手缝之事。”
“有幸得返,登门下聘,由我求娶相赠爱妻,此生唯余此夙愿,望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