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31)

  这人世竟无一法能问罪她最敬爱的君主,身为大宁万民的君父。

  难道天子做错了事,就不用被法律惩处,不必拘于法下为人所判吗?

  崔迟幸双鬓尽湿,眼睛亮得惊人,雪光映照她的眉目,多了几分凄怆的自嘲。

  “难道天子永远不会有错吗……”

  曹德真一怔,瞬即反应过来,眼看着她烁亮的笑容,干涸猩红的眼,只当她是不知规矩,再次厉声问道:“你可知诬告御状是要受刑二十臀杖?”

  “我没有诬告。”

  崔迟幸道。

  “来人。”

  曹德真手挥示意,“上刑!”

  手持棍杖的皂隶即刻上前,将她锁去刑凳,崔迟幸下颌抵在冰冷的凳面上,反手被钳制在腰后,手腕传来粗粝摩擦的疼。

  “你到底想告谁!”

  “我要告天地。”

  崔迟幸改了口,“天地不仁,壅民之耳,不闻吾夫铮鸣。”

  “你要告天地,君父便是你的天地,你既要告天地无异于状告君父,岂非诬告!”

  “还是说你告的天地本就是虚无,你根本没有要告的事,心中没有冤情?”

  “我要告。”

  崔迟幸清声应答,阖上了眼,执拗地又道一遍,“我要告的就是天地,我有冤情不得诉。”

  一记棍杖重重敲在她的臀上,皮绽积血,发出的竟非惨叫。

  “天地失聪,不闻百姓苦难,不闻吾夫救世道于水火。”

  痛楚让崔迟幸几乎睁不开眼,她全身发颤,依旧抬首望着这场大雪。

  又是狠狠的一杖。

  “天地失明,不见民生凋敝,不见吾夫梅骨松姿昂然,以清白之身蒙受攻讦。”

  一杖接着一杖,混着鲜血洒满刑凳,大雪洋洋洒洒,落在地面上与血污混为污泞。

  “天地失声,不为四海不公动彻振聋发聩之声,不愿吾夫刺破伪言而强加以奸名!”

  打在横飞血肉上的一杖又一杖闷响,站在门外的百姓听得见的是那剧烈颤动的人声,传遍庭阁角落,惊落了天边飞鸟。

  “天地失智,不理奸佞作乱,枉顾百姓信奉,不顾吾夫以命相搏为此世生民!”

  “你还告吗?”

  曹德真继而呵问。

  “告。”

  一双湿眸凝望着他,崔迟幸抬头,挺直因剧痛而蜷缩一刻的背脊。

  舒展开来,交给皂隶手中的棍杖尽情下手。

  曹德真僵在原地,默望着那满地的凝血,目光微有隐忍,他沉下一口气,挥手下令:“打,还剩十五仗。”

  下一道棍杖的力度几乎要震碎崔迟幸的身骨,她难捱地发出一声惨叫,咬紧舌头,强迫自己收声。

  “十五仗,足矣。”

  曹德智瞳孔一颤,眼看那人攥紧凳角的指节泛白,忽然抬起嘴角,面容渐渐透露出一丝坚定的神光,如春柳漾漾。

  “我,我要天地向他赔歉……”

  被关在院外的人静了下来,定神聆听,只闻风雪呼啸,棍杖交加声中,申冤之人不甘示弱的清声飞过鸱吻,以通天际。

  “崔迟幸,你还告吗?”

  “曹院判无需再问……此状我要告。”

  崔迟幸收起痛带来的眼泪,已然哑涩的嗓音在浩渺天空盘旋,“我要告天地不仁,害我夫婿为众生唾骂!”

  额上汗雨流进双目,她睁不开眼,艰难地喘息,运气,凌风刮破了她的咽喉:“我要天地还他一个公道!”

  他凭什么要默默承受苦痛,凭什么临死都要为人所欺?凭什么百官要站在他的脊骨之上,玩弄他的自尊?

  凭什么他倾尽半生仍为天子所忌惮,要将他置于死地?

  “赵弥客,出身盛京赵氏,自幼聪颖,敏而好学,入宫为皇子伴读。”

  “宣和……十八年状元及第,礼部尚有存卷,进士科糊名,点为翘首,名副其实,并非凭借赵承泽权势……”

  “同年,入职户部,安置流民,提出开港初策,不得幸……后针砭时弊论议税法甚于严苛,十月为黎庶争利减税减租,数次上谏直言,触犯朝中世家利益,为先皇所弃……”

  “次年,三月,前往东州赈灾,与官民一体,不惧猛洪,治理河患,与东州百姓同担风雨,无有退缩,馆阁文卷均有所载,无人闻……”

  “宣和二十年,边关战乱,群臣退缩,唯他请命赶赴漠北暂任监军一职,俸禄泰半用于筹措军粮军需,调和后方……与张老将军共商谋事,击退漠北胡虏,掠走胡蛮宝驹,使得今朝大宁毋缺战马,以抗铁骑。”

  “众人却因赵承泽的过错,道他逃京享乐,为赵氏敛财,朝中攻讦甚乱,先皇不敌重压,召他回京……无人知晓他在边疆身着麻衣,食不果腹……”

  棍杖落在臀上,崔迟幸惨痛又哀嚎一声,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杖,她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响亮。

  足够拼凑起一个热血肝胆,鲜衣怒马的少年。

  “宣和二十一年,离京外任临安知州……兴办学堂,举荐寒门,劝课农桑,与民养息,整顿常平仓……修筑堤坝,使得临安有湖可依,鱼米充裕,当为一方富庶之地。”

  “这些,你们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不知情?”

  崔迟幸仰首笑了一下,皲裂的伤口黏满血丝,一张脸愈发苍白无色。

  “宣和二十三年,回京……脊骨断碎,自此一生不得往漠北,入职吏部,弹劾贪腐,整肃风气,甚直言以谏前朝左相赵承泽,百官却以孝道人伦压他一头,哈哈哈哈哈……”

  孝道人伦,天下苍生。

  只要有能将踩在脚下的理由,无论对与错,他活着,那便是一种罪过。

  谁论他清白与否。

  “宣和二十四年末,登相位,辅弼幼主,亲杀宦官,收拢权力,削专政外戚之势,为此堕入修罗,万民怕他,百官惧他,道他手中脏血不净,恐污耳目,有违纲常。”

  “宁熙二年,彻清孽党余祸,自此再无夺权纷争之忧,初定天下,四海重归平宁……”

  黏稠的鲜血沿着棍杖一滴滴垂落,皂隶已不忍瞧那一团血肉模糊。

  “打,还有四杖,我没说完……”

  崔迟幸虚着眼,催促道,嘴角甚至扯开一抹笑意。

  “遑论其开女官新制,提拔寒门,多次舍身救驾……众人若不信,大可进赵府一探究竟,看看他的书房,他的公文满架,看看他府内珍宝几何!看看城内安济坊与居养院“居皎”“逢幸”这一伪号每岁捐款几何!”

  皮开肉绽将神思也剥离了身体,崔迟幸已彻底失去了知觉,她扣紧凳角,仍在呼喊:

  “今朝他沉疴卧疾,尚未辞世,便已有人登门预商葬事,阴肆咒诅,欲其不得善终。举世置其平生功绩于不顾,但见掌间血痕,交口诟骂,竟欲置此清白直臣于死地!”

  “其一生上不负君父付托,下不欺海内生民。振恤黎庶,辅济民生,居高位而不矜,立身行己,皎皎清白。然强使其陷垢污之中,迫其身堕泥淖,犹自奋力挣扎,自拔于尘世之间。独奈何天地不佑,横罹冤屈!”

  那些秽言乱语如临耳边,血水与泪水混流满面,不知是问天问地,震天动地的呼喊直达云霄:

  “我唯求天地还他清白!”

  话落的一刹,杖刑终于停止。

  不知何时,雪也停了下来,露出一抹淡淡的薄阳照在她发烂的血肉上,湿透乌发间,雪淋了满头。

  极致的黑红白交杂,描摹尽一副悲壮而浓烈的惨景,有如古书中所载的不死鸟回望云端,从血泞中高昂抬首。

  功名半纸不尽,风雪千山未休。

  像是已完成了某种使命,崔迟幸不堪重负,凄冷僵硬的全身竟觉得涌满一股热流,她慢慢垂下了眼睫。

  “秉权者岂无情耶?”

  “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隐隐有闻,人群中有学子在高声念着她当年在女官选聘中提笔写下的那篇策论,最后一句,关乎论秉权者之思。

  他们高呼着,拥趸着,一句“岂无情耶”抛向天空,向天地质问呼不平,白虹贯日般,化为宝剑斩穿阴云。

  那篇反复嗟叹,她犹豫不决,不敢书写的答案。

  最终被命运牵引着,落笔挥斥,一纸墨痕封藏悠悠岁月,逶迤今日不灭。

  经年隔世,在此刻尽数归还与她。

  天光乍破,往事昭彰。

  或讨伐天地,或向世人发问,仿佛尘归落定,都有了最后的定论。

  ——

  暖帐浮动,安神香恬淡的气味自银炉中袅袅飘散,炭火烧得噼噼剥剥,闹醒了昏睡的人。

  崔迟幸迟钝睁眼,背脊经长久僵硬后是惨剧的疼痛,她倒吸一口冷气,虚浮辨认着房内陌生的场景。

  “醒了?”

  一身桃红夹袄配鹅黄绣裙的少女捧着手炉,高抬下颌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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