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死的,你们这样对他他会死的!你们还给我,他是我的夫婿!圣上,圣上不能这样对他,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夫妻二人,为圣上,为大宁,为百姓,举头三尺神明在上,我们问心无愧!”
膝头摩擦厚雪,匍匐着,跪趴着去叩首,那个她拼命想挽留的,毫无血色的人被内侍扣在脚边,浑身僵硬,崔迟幸将混在一起的眼泪鼻涕硬生生吞下,“你们不要带走他,圣上要治罪就治我的罪!”
“安澜,你不要走!你说过的,你会娶我的!你会娶我的!我们不会再分开的.....”
“你为何要骗我......”
“他是我的夫婿,你们把他还给我......”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家大人!”
采薇与张钟将还在挣扎的女子护在怀中。
满院的雪花飞扬,瓢泼如注,落在她的双肩、衣袂、膝头。
她目眦欲裂,仿佛已死在这个雪天,脸颊是死人骨头的白,目发出痛贯心膂的大笑。
“他们要杀了他……他们要杀了我的夫婿……”
独属于皇家的富丽华盖彻底消失在眼帘。
爱人口中的鲜血流落一地,蜿蜒着,流淌着,通往暗无天日的尽头。
伸手去抓。
唯有雪粒落在手心。
她一步步,摇晃着,向外爬去:
“我要去见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我要见圣上……”
竹叶和着寒风如刀刮破脸颊, 留下一道细微的血口,崔迟幸不顾一切向外奔去。
跌撞至偌大的府门外,长街来往行人密杂, 她大脑刹那空白,不知该去何处才能面圣。
秦均。
秦均同圣上、宁妃与赵弥客一起长大,他一定知道一切。
他每个清晨都要登门把脉, 为何今日没来?
崔迟幸立时套马奔往御医院。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清苦, 医官皆埋头各司其职,熏香缭绕,她拨开一个又一个人的容颜, 却始终找不到秦均。
“秦医正呢?”
医官被崔迟幸的脸骇了一跳,懦懦道:“秦医官进后宫了,怕是这几天都要待在宫中出不来。”
“是为宁妃?”
“这个,我也不知……”
崔迟幸双腿发软,扶着门槛朝院外走去。
鹅毛大雪罩住身影, 蹒跚在绵长的街道上, 仿若上天牵丝引线将她视作傀儡, 提线往宫门走去。
皇城门外个个兵士身着甲胄,神情威肃,见她从交织的人影中走来,提高警惕。
“我要见圣上。”
她极为平静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崔大人, 宫门禁闭,无诏不得入。”
“我要进宫见赵相公。”
“赵相公深蒙皇恩, 进宫养病,圣上有旨,外人不得入殿侵扰相公。”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妻子。”
崔迟幸抬眼。
巍峨高峻的宫墙, 遮天蔽日的墙壁上唯有大雪飘落,银白一片的雪景里望不见悠远的天空。
“若无诏令,请您归返!”
“咣”的一声,寒光从剑鞘中半露,鹰目眈眈,示意她停止一直前进的动作。
刹那间,女子猛地朝剑刃扑去,几个侍卫立即反应过来,推剑入鞘,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只差一毫就将血溅当场。
“崔大人!”
为首的皇城司军低吼道,“你为他何苦要搭上自己的命?”
“圣上不过是请相公进宫静养,你又何必执意要面圣!”
“不是的,他们要他死……我必须面见圣上。”
泪水已糊干在脸上,霜白的眼睫不停颤栗,纵使心中还有流不完的泪,眼中再也倒不出一滴。
崔迟幸双唇哆嗦着:“我没有办法救他……”
“你既有冤有怨,不该在这城门脚下,你赶鼓院闹去,为何来找我们皇城司闹呢!”
几个军士半是嘲讽半是玩笑。
“鼓院……”
此话显然已被当了真,几人目瞪口呆,眼看着宝马往远处奔去,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登闻鼓设在鼓院外,崔迟幸纵马赶去,雪下得越来烈,已称不上是柔和的雪粒,朔风愈发疾快呼啸。
登闻鼓侧,唯有兵士与杂役看守。
四周人影憧憧,光怪陆离得不像现实,形形色色掠过鼓面,谁也没料到今日会有人顶着暴雪前来敲鼓。
逆着风雪,身影单薄的女子迎击刀风剑霜,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登闻鼓脚下。
“这不是户部的崔大人么?她来做什么?”
“她要敲鼓?”
穿梭的人潮停了下来,探头张望,向此驻足。
未闻私议般,她拿下鼓槌,左手宛若被压扁的枯枝,拖拉着一只病爪,右手高扬抬起,持槌重重砸在鼓面上。
“砰!”
鼓面激烈颤动。
“砰!”
又是一声震响。
不像在敲鼓,茕茕弱身不胜鼓槌的重量,更像是被鼓槌摔在鼓上,似在将全身都抛砸在鼓面。
鼓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沉闷。
她面颊通红,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姑娘是不是姓崔?”
“她怎么能敲得稳那么久的鼓,这心头是有多大的冤啊?”
四面八方闻见鼓声的人群纷至于此。
琼白已自上而下将身影包裹成雪人,这么长的时间,却未闻鼓声停止,反而越敲越响亮,越来越疯狂。
崔迟幸双唇鲜血淋漓,仅能依靠的右手腕又酸又僵,四肢已失去了知觉,可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等待有人为她的冤情出面。
“院外是何人喊冤?”
朱门缓缓敞开,头戴长翅幞帽的院判曹德真走了出来。
“在下户部司右曹郎中崔迟幸,愿为左相赵弥客申冤!乞求圣裁为臣决断!”
崔迟幸额首汗如雨下,她双腿屈跪,背脊直挺,低腰叩首。
夫婿赵弥客几字一出,底下人群顿生嘈杂私议。
“赵弥客!?那不是左相吗?”
“能为他鸣冤,这崔郎中莫不是糊涂了?”
“赵相公这些年受的冤屈还不够多吗!”
底下几个围观的举子冷声质问:“’持笔为戎,净心为镜’,此乃他躬行实践教给天下学子的道理,世人不顾他为大宁的功绩,对他口诛笔伐,可只有我们底层寒门才知他为大宁倾尽了多少心血!”
“今日有雪,崔郎中挺身而出便是要为赵相公平冤昭反!”
曹德真耳闻波澜,垂首睥睨:“你以何身份为他鸣冤,又以何目的为他鸣冤?”
“为沉冤不得雪之忠臣,受恩无以报之学子,为奸佞蒙骗之生民,我要世间还他一个公道。”
“凭他登相十年,弃戎提笔,肩担祸乱,未曾矫言伪饰其行,草木本心昭然,他何曾有半分不净!”
崔迟幸迎上他逼迫的眼神,一字一句,声如琅石,“身为学生,身为他妻,此状我要告,决不退缩。”
“提进来,我初审。”
曹德真的目光渐渐暗淡。
“兹事体大,关上院门。”
他一甩袖衫,命皂隶关紧院门,将外头的喧嚣一并挡在门外。
“怎么就关门了!说好的审判呢!”
“她不是求见圣上吗,一介朝廷命官怎会无法面圣?”
……
朱栅青瓦,四面通白的墙壁包围着跪在中央的女子,院判坐在台上,手持界方震敲桌案,堂内嘈嘈私议顷刻平定。
曹德真审视着堂下,微抬下颌:“你要告,告的是何人?”
“我要状告圣上,强掳人臣进宫。”
与此话同时响起的是界方震桌响,曹德真脸色乍变:“圣上?哼。”
“此法亦由圣上所定,圣上所裁,你告诉本官,你要状告天子?”
崔迟幸头皮霍地全麻。
细细密密的刺痛穿入骨节,她感觉她被来往穿贯的寒针刺扎,收紧线口,被缝制成一条蜉蝣,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哑口无声。
她究竟该告谁。
状告圣上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夫生法者君也,她要状告天子,她竟想在天子制定的律法下状告他,这世上居然有这般荒谬的道理?
法政独制于主,而不从臣出。
她一介蒙受皇恩的臣子,不遵从法理,要凭借天子的权威去状告他,逼他出面。
这岂不是更像一场赤裸裸的谋反,一场酣畅淋漓的独角戏,此行此举肖似乱臣逆党?
她每日身穿着天子赐予的官袍,今日却跪在他设立的登闻鼓院状告他,如是罔顾情理,罔顾法理。
她凭何状告天子……
法理,法理。
谁才是天下的法?
是君父。
天子才是这个世间的法则。
口含天宪,他一言一行,才是这天下的根本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