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缩成一点的军队仍在跳跃。
她紧蹙眉心,似有不解。
“据说是昨夜皇宫里遭了贼,冲撞了宫里的哪位贵人,圣上下令关闭城门,不进不出,要将那贼人找出来呢!”
王阿婆贴近耳根道。
遭了贼?
崔迟幸仍未松懈眉头。
临近先皇忌日,又逢元岁,宫中禁军戒备不可谓不严,怎会有贼人胆敢在这关键时节铤而走险入宫行窃,还冲撞到了贵人。
何况若是找贼,为何不下令只进不出,而是将城门全都锁死?
她略一沉思,决心待明日早朝再去正阳殿摸个究竟。
“这豆浆给也给不出手了,唉,姑娘可得保重好自个儿的身子!”
王阿婆长叹短嘘,拂过崔迟幸的手一遍又一遍,对着她的眉目看来看去。
崔迟幸一时难以适应这过分关心的目光,心头还惦记着未买的奶酥酪,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进了马车。
未几,采薇也已掀帘入厢,猛地灌了一口热茶。
直到三盏都喝完,她才破口大骂道:“我呸,这群贱人!”
崔迟幸失笑,拧了把气鼓鼓的脸蛋:“什么事又叫你气成这样了?可不许说脏话。”
“我真想把那些人拉去剐千刀!竟敢在朝堂上编排咱家姑娘是疯子!”
采薇气得手中茶盏一下扣在桌上,“就因为您昨夜把那太常寺卿给揍了,他们就嚷嚷着你失心疯了,要治你的罪削你的官!”
“我看揍得好!就该往死里揍,若不是昨夜我不在,必定是要跟着姑娘一起踹两脚的。咱家姑爷还病着呢就敢上门提那档子事!”
崔迟幸倒不意外,默默吮了口茶盏:“可有打探到圣上的旨意?”
采薇丢下怒火,美滋滋道:“幸好圣上没治您的罪,还夸您仅凭一纸婚约肯日夜照顾夫婿,又在秋末考成立拿了前三甲,一手接过的港口与南羌互贸的事也处理得妥当,是个有情有义的铁娘子!”
崔迟幸闻言长舒一口气。能凭着政绩稳住君心,不枉她每夜费心费神打着灯烛厘务。
马车轱辘又启程向正阳街滚动。
王阿婆说的话仍萦绕在心头,崔迟幸敲桌的指尖停顿,问道:“王大哥消息广,有没有同你谈起昨夜宫内的事?”
采薇若有所思:“说是说了两句,方才禁军过街时,就随口提了嘴‘圣上看着不喜欢宁妃,真到出事儿了还是关心她的’。”
“昨夜贼人冲撞的是宁妃?”
“是啊,听说娘娘被吓得一病不起,急病骤发,现下连合清宫也闭了门。”
脑海里像是有一球毛线缠绕成团,崔迟幸呼吸变得急促,抓紧汗涔涔手心。
紊乱如麻的思绪系成死结的那一刻——
“回去!回赵府!”
车轮立时掉转方向。
......
马蹄灭影掀灰飘过玄武街上最为富阔的府邸,尘烟在风里打了个转升空,天空渐次褪为阴翳,既无金玉作饰亦无日光照耀的赵府陷入黑魍。
“赵相公,随咱家走吧。”
身着紫罗圆领窄袖衫的高阶天使宣道。
面前形容枯槁的青年一双黑眸沉凝,指尖轻抚着怀中的玉兔,不像是在寻求慰藉,反倒像在尽力安抚着何人不宁的思绪。
他答应过一个人,要乖乖待在府上,等她回来。
不然她会生气。
“我须待内子归来。”
赵弥客垂眸。
为首的天使嗤笑道:“相公可不要误了时辰,圣上可是等着您速速进宫以续兄弟情谊。”
“若是崔娘子回来了,您能忍下心一走了之吗?”
心脏传来一阵抽痛,全身似有蚂蚁正在啃噬骨节,赵弥客长睫剧烈颤动,缓缓抬首,两丸玉珠似的瞳眸倒映天际重云,仿若黑水银般漆黯。
雪白衣袂在风中猎猎而动,仙鹤锦纹烙印于素色单衫,血色滴落断翅的边缘,蔓延开一条不清晰的伤口。
他敛身拢袖,摩挲着腕节上的红绳,低眉姿态亦然如伤鹤。
鹤为猛禽,然失羽翼,终坠云端。
“走吧。”
既留于此处徒增遗恨,那便走吧。
“不能走!你们不能带走相公!”被内侍反扣住手臂的张钟声嘶力竭呼喊。
回首一眼。
狂风大作,洋洋洒洒的雪花又落了下来。
“张钟,照顾好娘子。”
“你要谁照顾我?”
话落的一刹,风起的一瞬,将他的妻子吹来。
相隔一场渐起的大雪,她站在府门外,云鬓尽白,双唇俱乌,眼眸掠过此间飞琼,看向他的眼睛。
“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
她眼眶通红,一步,一步,逼近在他咫尺之间。
“为何要骗我?”
“阿幸,对不起。”
“为何骗我?”
“圣上只是接我进宫静养,别怕。”
赵弥客咽喉发疼,伸出双臂,却见凑近的人后退一步,浑身战栗。
“静养?”崔迟幸陡然高声质问,“我还能见到你活着出来吗!”
内侍清了清嗓子,道:“崔大人,圣上是为了相公的病体考虑,这才召他入宫静养,还望您莫要辜负皇恩,耽搁了时辰。”
“恩?”
胸腔间压抑的情绪彻底迸发,崔迟幸只觉不可思议,失笑反问,“你们是想要带他去休养还是去死!”
“阿幸!”
赵弥客压过她的声音,便见她瞳孔猛地一颤,如视陌生人般凝望着他。
“你骗我,你骗我......”
“对不起,阿幸,你别哭。”
相对的那双眼一瞬红透,充斥着浓烈的悲恸与质疑,到最后都化为愤恨仇视。
赵弥客收回手,哑不成声:“你相信圣上。”
“赵弥客,你骗我!你的嘴里究竟有什么实话!”
“阿幸,你信我......”
“我信你!那你告诉他,你告诉他你不想走,你要留在赵府,有我陪着你!”
崔迟幸眼泪乍涌,她渐渐迷失在泪光与雪花钩织的虚影里,分不清方向,凭着本能去拉紧赵弥客的袖子,一手拽住天使的拂尘,“你告诉他,你不能走!”
“你说啊!”
“阿幸......”
崔迟幸已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觉得方才的乌云消失不见,一定是掉了下来砸碎她的头颅,不然为何她浑身都像是被碾压过的沉痛。
“不是的,一定是圣上下错令了,你们回去告诉圣上,不是的!”
紧拽着天使的衣袖,双腿骤软就跪了下去,雪地融湿了她的裙摆。
“崔郎中可是要抗旨?来人,将赵相公带上马车!”
天使挣脱不得,气急抽身,几个随从的内侍即刻上前按住挣扎的女子。
“你们不能带他走,不能,我去求圣上,我去求他,求他不要夺走我的夫婿!”
崔迟幸挪动膝盖向前匍匐,十指抓牢她绝不想松懈的衣料。
“安澜,你说,你说你不想和他们一起走,你不想走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不想走的......”
而她声声呼唤的那个人急病猝发,一口血流出嘴角,意识昏迷。
一滴,一滴,绽放在极白的雪地,艳得刺目。
“你说啊,你要说,他们不要这样对你!你不是最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了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进宫!你告诉他们,你不想好不好?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赵安澜,你说过你会娶我的,你同我发过誓的,你不可以骗我!”
“你说要让我做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说过的,你说要每天都看见我!你怎么可以骗我,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几个得了眼令的内侍将赵弥客扣押在前,像是对待重犯一般以粗绳捆绑,往他背脊猛地一击,青年嘴角本就摇摇欲坠的鲜血愈发汹涌,腰身痛苦佝偻。
一口浓郁的血水陡然飞溅在侧脸,满眼是狰狞的血红。
崔迟幸怔在原地。
“崔大人,你若是再敢拖延时间,咱家只好以你夫婿的病体逼你放手了。”
“你们不能碰他!他是大宁的首宰,我们夫妻二人是朝廷命官,陛下不能这样对我们!”
“不要走,求求你们不要带他走!”
寂静的清晨满院里回荡的都是响亮的磕头声,“你们不是要带他静养,你们是要他死!你们把他还给我......他是我的夫婿,你们不能这样夺走他!”
“你们不要抢走他好不好,你们还给我......还给我!”
庭中雪摧青竹,风刀竹叶,满耳的萧条与凋敝中,乌皮靴重重碾压在她冰冷的指尖,手骨传来碎裂的声音。
四肢已感受不到任何的冷与痛,崔迟幸一味去抓住天使的衣袍,胸口被一脚袭击,她倾身,伸手向前攀爬。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一个忠臣,你们把他还给我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