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迁嗓子发干,见崔迟幸瘦弱的背脊抖动不停,他心尖发酸,难发一言。齐柏心头也是上七下八,不知该如何开口,先前的质问都显得苍白。
“弥客不止是我的夫婿,更是我的恩人。”
“我能穿上这一身官袍,是他力排众难开女官新制。我能出色地完成公务,得益于他费心敦敦教习。我能从御史台狱活着走出来,是他不惜碎骨伤痛连日赶回京城,为我奔走平反,在正阳殿上以他十余年的荣华作保。”
“我能免为叛军的刀下鬼魂,是他救了我一命。我能回京,是他百般劝解陪伴,鼓励我走出过往阴影。”
“我能有今日,是他形影不离相护,盼我高飞,”
崔迟幸泣不成声,咬着牙,道完最后一句:“你们告诉我,我怎能够抛下他......”
抛去这些恩情,更遑论提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共处每一个的日子里,他又是如何待她。
他不喜喧闹,却还是会一次次为了她融入人烟;他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仍会为了她折腰俯首;凡是她许下的愿望,或轻或重,甚至是她不放心上的事情,他都不会让其落空……
他为她,一步一步改变自己,温柔地包裹她从前的不安与忧虑,带她走出过往岁月无法开口的伤痛,告诉她,有他为她支撑一切。
心甘情愿作衬,手捧让她高飞,不败凌云之志。
“你们告诉我,我怎能够抛下他......”
崔迟幸反复地问,反复地回想潮水般涌进心头的旧忆,反复地感受着胸腔的窒息。
“我知道叔父伯父是为了我好。”
“但,夫婿于我之恩,我不敢忘却,亦无法忘却。”
“此生此世,我只愿伴他同行。”
崔迟幸笑着说,“他生我生,他死必不愿我死,而我此生——”
“千年万岁,唯他一人。”
一室浸陷长久的寂静,谁也没有说话,但又仿佛说尽了一切,唯余一声声叹气。
“我们阿幸是有情义的好孩子......”章迁先开了口,“伯父看得见他对你的好,也是真心为你们感到欣慰,往后外头的人胆敢编排你,我定会为我们阿幸挺身而出,谁也不能欺辱你。”
“好孩子,有伯父在盛京护着你,不嫁人也罢,只要你开心,怎么都好......”章迁泪流满面,“只盼着你能照顾好自己,弥客肯定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你。”
齐柏还想再劝的话因章迁突来的泪水黏在嘴里,反复打转,最终只能慨叹一声:“叔父,唉,罢了......”
“叔父祝他早日好起来,不再让我们家阿幸落泪,不然,不然我可得揍他!”
眼看三人将要从悲伤中释怀,门外传来风风火火的通报。
张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道:
“不好了!太常寺卿上门说要为相公商议葬礼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朝承恩泽,夜暮赐死
仿佛有大桶盛冰的冷水一哄而下浇在头顶, 崔迟幸浑身发冷颤栗,险些站不稳脚跟。
齐柏与章迁上前扶住摇晃的身形,相觑一眼, 扶着她挡在寝房的门外。
果不其然,太常寺卿季礼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赶往正堂相商,他匆匆越过, 直截了当往三人伫立的门口前来。
“齐御史与章司谏也在?”季礼行礼, 添了一句,“没料想崔郎中也候在此处。”
城中谁人不知她为了卧病在床的未婚夫彻夜不眠,此话摆明是在挖苦崔迟幸的境况。
齐柏与章迁黑了脸, 齐齐冷哼,转过身去。
“你来做什么?”
崔迟幸压低眉梢。
“自然是相商葬礼之事。”
季礼挂着淡淡的笑意,“左相大人性命垂危,如若今朝不问清其礼制所愿,与他相商后事, 来日若真入九泉未得合宜礼制安葬, 倒显得是太常寺办公不力, 疏于职守。”
“他还活着你们太常寺的人就已迫不及待上门诅咒他死!我倒是想问问季大人是何居心!”
崔迟幸拔高声音质问。
“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准备未尝不可。”季礼平平回,鼻翼抽动了两下,露出一抹讥嘲的笑, “崔郎中在此处相拦也无济于事,这寝房的血腥与药味也不是你能遮拦得了的。”
“赵弥客要死, 你也是拦不住的。”
崔迟幸看向他冷嗤的嘴角,上前就是猛地一踢踹在他的腰腹,惹得齐柏与章迁大惊失色,连忙拉住她的动作。
“滚!”
她抖落着全身, 甩脱搀扶,将倒满滚烫茶水的茶盏摔碎在季礼面前。
“他生有一日便是大宁的首宰,你胆敢僭越以言直犯,你凭何因他身患重病便折辱他!”
“今日你要是再提一句,我就把你捆起来扔到宫门脚下!让众人看看天下岂有这般道理,我家夫婿尚未身死便有人迫不及待登门相商葬礼事宜!”
清如琅玉的声音出现一条参差的裂痕,崔迟幸喉咙涩哑,“你们是故意的!你们盼着他死!你们所有人都在盼着我的丈夫死……”
“崔郎中莫不是已得了疯病!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如此对我!此事我定要上报朝堂!”
“我是疯了,我今日不仅要踹你……”崔迟幸跪倒在季礼瘫倒的身前,双手掐上他的双肩,“你苦心咒他死,我偏要叫你先去死!”
未及她往脖颈收拢,齐柏与章迁急遽将相抗的两人扯开:“阿幸!冷静,你冷静点!”
季礼顺势挣扎脱她的钳制,他眼眸中所看见的是一条彻彻底底的疯犬。
双眼泛着狰狞的红,面容枯干殆尽,与死人也无异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季礼惶恐后退,踉跄着起身,“我要告诉圣上,我要告诉天下人,崔郎中为了一介佞臣已经走火入魔,疯了疯了!”
话落的一瞬,茶盏瓷片高举到他的面中,女子手被捆绑着,只差一点,这片锋利就会划破他的脸。
“他不是奸佞!他不是奸佞……”
崔迟幸挣脱不得身后束缚的力量,眼看季礼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眼帘。
“崔郎中就等着明天的折子吧!”季礼仍怒吼着。
齐柏拿起一旁的扫帚朝他丢过去,呔道:“腌臜泼才!你胆敢欺负我们家阿幸,我定饶不了你!”
“夫妻二人一个是虎一个是狼!全都不是好货,算我看走眼了!”
仿若未闻季礼对她的咒骂,崔迟幸跪倒在雪地里。
在他逃走的一刻,眼泪如洪跌出眼眶,痛哭着,双手拾起摔在霜白里的一地青玉瓷片。
“这是安澜最喜欢的茶盏,我摔坏了……怎么办……”
拼凑瓷盏的指尖疯狂颤动,青盏面目全非早已拼凑不上完整的模样,最后全落入她雪白的裙袂间,她口齿不清,模糊喃喃,一遍又一遍:“他们都诅咒安澜去死,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诅咒我的丈夫去死……”
章迁泣不成声,蹲下腰身,将她揽入怀中:“阿幸,伯父,伯父真是不忍心看见你这样……”
“伯父,他们为何要逼着他去死……”
大片泪水浸湿脸颊,朔风一吹干得发疼,若他醒着,他绝不让她在这样的寒冬天里哭泣,他会仔细擦干净她的眼泪。
烈风灌倒咽喉如刀割般刮伤每一寸颤抖的声带,崔迟幸还是在哭,哭这片积云不散的天,哭叫地不灵的厚土,哭她的丈夫为世人所恨,哭世无神灵肯赐予她一丝幸福,哭愚蠢的她总被命运捉弄。
她从不愿意向这些虚无低头,却一次次被磋磨与玩弄,直至当下她依旧不肯弯下背脊……
崔迟幸渐渐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
面对这一场场劫难,她忽然想起祖父为她取名“迟幸”的缘由——
“大音希声,大器晚成,迟来的幸运才是真正的福分。”
她觉得她不该叫“迟幸”,应该叫“不幸”。
崔迟幸,崔不幸,迟幸,不幸……
她想起这名儿,就开始笑,难能自抑地,笑得越来越大声。
夜有飞鸟尚未栖枝,扑翅盘旋在上空,凄厉的笑声与悲嚎混杂在一起,令阴郁的夜陡然生出丧胆销魂之感。
“阿幸……”
齐柏与章迁慌了,眼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强撑起膝头,怀抱着一捧碎片,蹒跚学步,向寝门处走去。
跪倒留下的湿痕,是茶水泼洒后凝结的白霜,惨如她的脸色,蔓延一地凌乱的泥泞。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她念着,向外抛洒一块碎片。
冷月逶迤至她的身后,拖起一滩湿沉沉的蓝灰波痕。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她仰脸,月光流过她干涸的眼。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装言巧似簧……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
爱人四年前亲授的诗句,在此夜又顺记忆溯返,她回忆着,哭着,笑着,仰天大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