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25)

  赵弥客抬起眼,神色认真地注视着她:“那是对我的限制,而非对你的。来日你若遇见良人,我绝不阻拦,也无法阻拦。”

  “阿幸,你应该更自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浪费......”

  话还未落,崔迟幸就已用唇瓣堵住他的话。

  扣紧他的后脑,不让他退缩,进而用唇舌渡入他口中药汤留下来的苦涩,而赵弥客不再回吻,只拧紧眉心,不配合,将侵略的舌尖抵开。

  “你不要我了吗?”

  崔迟幸心中一空,收回怎么也点不燃的吻,她抬眸:“你不要我了吗,赵弥客。”

  她用这样一双泪光潸然波动的眼睛看着他。

  赵弥客低垂眼睫。

  胸腔陡然剧烈起伏,他猛地咳嗽起来,前胸贴着膝头,咳得全身都在发抖疼痛,到最后费力佝偻在床侧,无论如何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安澜!”

  崔迟幸一瞬慌乱,手掩在他的嘴旁。

  一口滚烫的血乍然淹没她的掌心,温度灼热。

  突如其来的剧痛已让抽空赵弥客所有力气,他恹恹倒回床榻。

  “对不起......”

  赵弥客忘了这是第几次道歉。

  他没想过让她去接那口血,也愧对于让她漂亮的手为他操劳。

  他永远道不完歉意,又将陷入昏迷,右手还紧牵着那双没被他玷污的素手。

  崔迟幸久久不能回神,还陷在他痛苦的神情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天色一点一点西斜,遮去她未曾挪去的身影,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墨色里。

  夜晚的烛火是由张钟点的。

  极窄的一条窗缝里,寒风偷渡,吹不开眉心,崔迟幸坐在床榻边,俨然失去魂魄,呆滞地望向窗外寒梅。

  雪粒莹然,洋洋洒洒零落在开.苞的的枝头,黯然无色,院内仅存的一丝生气陷入幽暗中也会变得死寂。

  “夫人,清钗姑娘来了。”张钟放轻脚步进房,见崔迟幸一脸憔悴的枯白,忽而有些后悔通报。

  “她说她想见您一面。”

  崔迟幸僵硬地清了清嗓子,眉梢略挑,不解问:“找我做什么?让她走。”

  “可,她说有能帮相公缓解疼痛的药。”

  崔迟幸立时起身奔进夜色。

  幽微烛火拉长两道消瘦的影,相顾无言衬托得正堂愈发静诡,头戴幂篱罩住全身的女子捏紧手中提灯,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人。

  她险些没能认出记忆中那个温婉明媚的故友。

  实在是瘦得过分,穿堂风一过似都要把她吹倒了。

  “崔娘...子。”

  崔迟幸看了眼她被雪水浸湿的披风下摆,默了默,递出刚倒好的热茶:“先暖暖身子,难为你冒雪赶来。”

  “不了,我还是不好喝......”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崔迟幸径直打断。

  清钗哑然谢过,沉默半晌,左手摸出藏在怀里的药瓶,没有直接递出,而是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自己钻研的止痛药,效果会比御医院的好些。”她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骗你。”

  “之前我的无意之举害你饱受毒香之苦,实在是......对不住。”清钗的腰身已弯得很低,听不见回话,她只能无措地解释,“我真心不知殿下会拿去对付你。”

  崔迟幸淡淡道:“无妨,早都过去了,不知者无罪。”

  “对不起,崔娘子,我知道你难以原谅我,而我亦无颜面对你。”

  “我早就原谅你了,清钗。”崔迟幸叹了口气,“你选择站在宋康一侧,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命,我能理解......”

  “但我们是两路人,我与宋康两立,你我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为友。”

  清钗的心猝然一紧:“我知道,我只是想弥补您的恩情,您帮楼里姐妹脱籍,替我四处搜寻药草,又解开我的心结,我的心头一直惦记着您。”

  “你不欠我的。”

  崔迟幸道,“从前我说过,你有此等才华,莫愁前路无知己,不过是刚好撞见我而已。”

  “崔娘子,你走后,我已许久未动过那把琵琶,弦也坏了......”

  清钗苦笑一声。

  崔迟幸语气平平:“清钗姑娘是善于音律的伯牙,可我未必是子期。”

  清钗收回留在她通红眼尾的目光,哑声道:“抱歉,今日登门打扰了。”

  “多谢姑娘的药。”

  崔迟幸呼了口气,催促张钟送客。

  相离的背影在昏沉的灯火下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彼此。

  行至第二叠廊门处的女子忽地停下脚步,回首。

  “崔娘,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来助你的。”

  素白衣袂在风中凌乱,堂内那么一道孤零零的影子,始终没有应她。

  眼眶一阵发热,正低头往前走着,黑灯瞎火中又撞见两个登门的中年男子。

  匆忙登府的章迁与齐柏身任谏官许久,哪里闻不出擦肩而过的胭脂水粉味,鼻子一嗅便知是花柳巷子出来的人,不禁皱眉,停住了脚步。

  “你来赵府做什么?”

  “伯父,叔父。”

  听见正堂远远打断的呼声,二人只好作罢,鼻子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闷着气赶路。

  提起来的一颗心被轻轻承托,清钗如释重负,脚步变得轻盈,她再一回头。

  那道人影还立在原地,凝目望向的是——

  自己的背影。

  似乎......还对她笑了一下?

  “阿幸,你对谁笑呢?”齐柏小跑着来,推开章迁挤在最前头,“肯定是看见叔父更高兴!”

  章迁一反常态没有同齐柏斗嘴,才借着灯火看清崔迟幸,眼泪簌簌而下:“我们家阿幸怎么憔悴成这样啊!”

  闻言,齐柏也是一怔,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姑娘,眼底乌青与红肿的杏眼令他着实骇了一跳,揪心不已:“孩子,你何苦要这般为难自己!”

  “我没事的。”崔迟幸勉力牵起笑容,“伯父叔父今夜可是有要事寻我?”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官途我们倒不担心,与你同房的马主事说你在公务上毫无懈怠,可我们担心的是你的身子,担心的是你未来的路啊!”

  “阿幸,你别怪叔父说得难听,叔父作为长辈,为了你,有些话是不得不说。”齐柏沉声道,“你难道告诉我你真想守着他过吗?”

  崔迟幸不带一丝犹豫点头,齐柏更急:“他是个将死之人!”

  “当今圣上对他的病情不管不顾,分明就是要弃了他啊!他大势已去,你这般聪明难道不知后果吗!你守着他,可有考虑过你往后的路怎么走?”

  “官场上你与他为亲,那便是同朝中老臣为敌,与圣上心意相左,你当真要豁出你的官位?”

  “好孩子,更别说你还是个待嫁的姑娘,你同他在一起,往后还有哪家的郎君敢迎娶你,你要为你的以后好好打算,万万不可执迷不悟!”

  “叔父。”

  崔迟幸不禁打断,“阿幸心知您是为了我好。”

  “我不会离开他的。”

  “阿幸,虽然我同你叔父平日里是不对付,但此事上我与他看法一致。”章迁拂过她孱弱的身骨,不禁哽咽,“你何必要将你的后半生都搭在他身上?你若要同他在一起,那你的父母亲如何是好?”

  崔迟幸抬眸看向他们担忧的眼眉:“我已寄家书回金陵,请父母亲上京允我与弥客成亲。”

  “阿幸!”齐柏是真着急了,“你何苦要守着与他的婚约!他若身死,你岂不是成了寡妇!”

  “齐柏!”章迁怒声制止。

  齐柏自知失言,不好再讲。

  “我上个月寄去崔家的信还未有回音,你的信得等多久赶回金陵?阿幸,他等得起吗?”章迁仍在问。

  “我与他已有一纸婚约,无论礼成,我都已是他的妻子。”

  崔迟幸凝眉,忽而笑了笑,一滴泪坠出眼眶,“我都不会抛下他。”

  “请伯父叔父随我来。”

  崔迟幸领路前行。

  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落在寂静的夜里,她早已习惯,而身后跟随的人为室内浓烈的血腥与酸苦的药味交织所惊,森然诡寂的夜更令其心脏狂颤。

  崔迟幸轻手掀开帐帘。

  薄冷的月光下,青年一向艳丽匀净的五官黯然无色,脸颊两侧深深凹陷,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在他薄皮里凝结成霜,形如槁木凋萎。

  竟如摇摇欲坠的灯烛。

  饶是二人再如何铁石心肠,见此神态亦不由得伤怀。

  “这......没想到已枯竭到这种地步,比外头传得还要严重。”

  崔迟幸弯下腰,掖好松散的被角,仔细擦干净他额首的汗,待呼吸渐渐平稳后,她方才撩下帘子起身。

  “你们告诉我,我该如何弃他不顾......”

  一滴又一滴泪划过,月华漫开她的裙摆,混着眼泪凝结成一地的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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