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抬起眼,神色认真地注视着她:“那是对我的限制,而非对你的。来日你若遇见良人,我绝不阻拦,也无法阻拦。”
“阿幸,你应该更自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浪费......”
话还未落,崔迟幸就已用唇瓣堵住他的话。
扣紧他的后脑,不让他退缩,进而用唇舌渡入他口中药汤留下来的苦涩,而赵弥客不再回吻,只拧紧眉心,不配合,将侵略的舌尖抵开。
“你不要我了吗?”
崔迟幸心中一空,收回怎么也点不燃的吻,她抬眸:“你不要我了吗,赵弥客。”
她用这样一双泪光潸然波动的眼睛看着他。
赵弥客低垂眼睫。
胸腔陡然剧烈起伏,他猛地咳嗽起来,前胸贴着膝头,咳得全身都在发抖疼痛,到最后费力佝偻在床侧,无论如何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安澜!”
崔迟幸一瞬慌乱,手掩在他的嘴旁。
一口滚烫的血乍然淹没她的掌心,温度灼热。
突如其来的剧痛已让抽空赵弥客所有力气,他恹恹倒回床榻。
“对不起......”
赵弥客忘了这是第几次道歉。
他没想过让她去接那口血,也愧对于让她漂亮的手为他操劳。
他永远道不完歉意,又将陷入昏迷,右手还紧牵着那双没被他玷污的素手。
崔迟幸久久不能回神,还陷在他痛苦的神情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天色一点一点西斜,遮去她未曾挪去的身影,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墨色里。
夜晚的烛火是由张钟点的。
极窄的一条窗缝里,寒风偷渡,吹不开眉心,崔迟幸坐在床榻边,俨然失去魂魄,呆滞地望向窗外寒梅。
雪粒莹然,洋洋洒洒零落在开.苞的的枝头,黯然无色,院内仅存的一丝生气陷入幽暗中也会变得死寂。
“夫人,清钗姑娘来了。”张钟放轻脚步进房,见崔迟幸一脸憔悴的枯白,忽而有些后悔通报。
“她说她想见您一面。”
崔迟幸僵硬地清了清嗓子,眉梢略挑,不解问:“找我做什么?让她走。”
“可,她说有能帮相公缓解疼痛的药。”
崔迟幸立时起身奔进夜色。
幽微烛火拉长两道消瘦的影,相顾无言衬托得正堂愈发静诡,头戴幂篱罩住全身的女子捏紧手中提灯,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人。
她险些没能认出记忆中那个温婉明媚的故友。
实在是瘦得过分,穿堂风一过似都要把她吹倒了。
“崔娘...子。”
崔迟幸看了眼她被雪水浸湿的披风下摆,默了默,递出刚倒好的热茶:“先暖暖身子,难为你冒雪赶来。”
“不了,我还是不好喝......”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话。”崔迟幸径直打断。
清钗哑然谢过,沉默半晌,左手摸出藏在怀里的药瓶,没有直接递出,而是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自己钻研的止痛药,效果会比御医院的好些。”她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骗你。”
“之前我的无意之举害你饱受毒香之苦,实在是......对不住。”清钗的腰身已弯得很低,听不见回话,她只能无措地解释,“我真心不知殿下会拿去对付你。”
崔迟幸淡淡道:“无妨,早都过去了,不知者无罪。”
“对不起,崔娘子,我知道你难以原谅我,而我亦无颜面对你。”
“我早就原谅你了,清钗。”崔迟幸叹了口气,“你选择站在宋康一侧,是因为他救了你一命,我能理解......”
“但我们是两路人,我与宋康两立,你我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为友。”
清钗的心猝然一紧:“我知道,我只是想弥补您的恩情,您帮楼里姐妹脱籍,替我四处搜寻药草,又解开我的心结,我的心头一直惦记着您。”
“你不欠我的。”
崔迟幸道,“从前我说过,你有此等才华,莫愁前路无知己,不过是刚好撞见我而已。”
“崔娘子,你走后,我已许久未动过那把琵琶,弦也坏了......”
清钗苦笑一声。
崔迟幸语气平平:“清钗姑娘是善于音律的伯牙,可我未必是子期。”
清钗收回留在她通红眼尾的目光,哑声道:“抱歉,今日登门打扰了。”
“多谢姑娘的药。”
崔迟幸呼了口气,催促张钟送客。
相离的背影在昏沉的灯火下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彼此。
行至第二叠廊门处的女子忽地停下脚步,回首。
“崔娘,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来助你的。”
素白衣袂在风中凌乱,堂内那么一道孤零零的影子,始终没有应她。
眼眶一阵发热,正低头往前走着,黑灯瞎火中又撞见两个登门的中年男子。
匆忙登府的章迁与齐柏身任谏官许久,哪里闻不出擦肩而过的胭脂水粉味,鼻子一嗅便知是花柳巷子出来的人,不禁皱眉,停住了脚步。
“你来赵府做什么?”
“伯父,叔父。”
听见正堂远远打断的呼声,二人只好作罢,鼻子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闷着气赶路。
提起来的一颗心被轻轻承托,清钗如释重负,脚步变得轻盈,她再一回头。
那道人影还立在原地,凝目望向的是——
自己的背影。
似乎......还对她笑了一下?
“阿幸,你对谁笑呢?”齐柏小跑着来,推开章迁挤在最前头,“肯定是看见叔父更高兴!”
章迁一反常态没有同齐柏斗嘴,才借着灯火看清崔迟幸,眼泪簌簌而下:“我们家阿幸怎么憔悴成这样啊!”
闻言,齐柏也是一怔,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姑娘,眼底乌青与红肿的杏眼令他着实骇了一跳,揪心不已:“孩子,你何苦要这般为难自己!”
“我没事的。”崔迟幸勉力牵起笑容,“伯父叔父今夜可是有要事寻我?”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官途我们倒不担心,与你同房的马主事说你在公务上毫无懈怠,可我们担心的是你的身子,担心的是你未来的路啊!”
“阿幸,你别怪叔父说得难听,叔父作为长辈,为了你,有些话是不得不说。”齐柏沉声道,“你难道告诉我你真想守着他过吗?”
崔迟幸不带一丝犹豫点头,齐柏更急:“他是个将死之人!”
“当今圣上对他的病情不管不顾,分明就是要弃了他啊!他大势已去,你这般聪明难道不知后果吗!你守着他,可有考虑过你往后的路怎么走?”
“官场上你与他为亲,那便是同朝中老臣为敌,与圣上心意相左,你当真要豁出你的官位?”
“好孩子,更别说你还是个待嫁的姑娘,你同他在一起,往后还有哪家的郎君敢迎娶你,你要为你的以后好好打算,万万不可执迷不悟!”
“叔父。”
崔迟幸不禁打断,“阿幸心知您是为了我好。”
“我不会离开他的。”
“阿幸,虽然我同你叔父平日里是不对付,但此事上我与他看法一致。”章迁拂过她孱弱的身骨,不禁哽咽,“你何必要将你的后半生都搭在他身上?你若要同他在一起,那你的父母亲如何是好?”
崔迟幸抬眸看向他们担忧的眼眉:“我已寄家书回金陵,请父母亲上京允我与弥客成亲。”
“阿幸!”齐柏是真着急了,“你何苦要守着与他的婚约!他若身死,你岂不是成了寡妇!”
“齐柏!”章迁怒声制止。
齐柏自知失言,不好再讲。
“我上个月寄去崔家的信还未有回音,你的信得等多久赶回金陵?阿幸,他等得起吗?”章迁仍在问。
“我与他已有一纸婚约,无论礼成,我都已是他的妻子。”
崔迟幸凝眉,忽而笑了笑,一滴泪坠出眼眶,“我都不会抛下他。”
“请伯父叔父随我来。”
崔迟幸领路前行。
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落在寂静的夜里,她早已习惯,而身后跟随的人为室内浓烈的血腥与酸苦的药味交织所惊,森然诡寂的夜更令其心脏狂颤。
崔迟幸轻手掀开帐帘。
薄冷的月光下,青年一向艳丽匀净的五官黯然无色,脸颊两侧深深凹陷,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在他薄皮里凝结成霜,形如槁木凋萎。
竟如摇摇欲坠的灯烛。
饶是二人再如何铁石心肠,见此神态亦不由得伤怀。
“这......没想到已枯竭到这种地步,比外头传得还要严重。”
崔迟幸弯下腰,掖好松散的被角,仔细擦干净他额首的汗,待呼吸渐渐平稳后,她方才撩下帘子起身。
“你们告诉我,我该如何弃他不顾......”
一滴又一滴泪划过,月华漫开她的裙摆,混着眼泪凝结成一地的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