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分明,不比我妻更知我怜我。”
赵弥客却笑着说,一副尘埃落定的释然神情,“你会帮我记住的。”
“改日,我们去大相国寺上香可好?”崔迟幸靠在他的肩头,“佛祖是灵的,你看我许的愿一个个都实现了。”
功名加身已成,洗去他一身污名。
她会替他的。
赵弥客长叹一口:“思来想去,总觉得观音不比你,若信神佛,我更愿意信你。”
毕竟,世间未有闻观音现世,救众生于苦厄。
唯有妻心若菩提怜生灵,此堪为他眼中神明。
从始而终,他只愿意相信她。
......
蘸着一笔艳红,黛紫渐次瘦了下去,隐约在夏山身后,久望的天光落笔一抹明黄,从山的缝隙间,遍照长空。
绯色层染,苍荣耀目。
“像是新娘子婚服的裙摆,大片大片绽放。”
崔迟幸靠在赵弥客的怀里喃喃。
“阿幸,你也会有的。”
他说。
“你会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嫁衣,比这场日出还漂亮。”
安稳的呼吸已倒在他的怀中。
眼望此场日出,来日无缘再见她喜服逶迤,也算不得憾事。
赵弥客轻笑。
点点喷薄而出的金光,更像是与她在夜里剪掉的灯花,一次又一次闪烁了眼。
若共她素手剪灯花,此生也算无遗恨,白首了芳华。
而他唯余此恨。
“对不起。”
——
吉仲达经此一劫后,心念赵弥客舍身相救的恩情,再三确认毒箭不至于让他留下后遗之时,念着恩情,顺利与大宁结交立盟。
自此,大宁化敌为友,解离南方忧患。
大宁一行,吉仲达还收获了决定执手唯一相伴的爱人。
他跪在大宁天子与爱人姊妹的身下,诚恳求娶:“愿娶崔迟离为我的王妃,唯一的妻子。”并誓约每年省亲大宁,契约为定。
那个在家中总受冷落,性子懦弱的姑娘大大方方在众人面前哭了一回,惹得吉仲达手足无措,心生怜爱,一遍遍安慰他的妻子。
璧人佳偶天成,修得美事一桩,此次春狩游行,远比想象中的和谐圆满。
送别南羌队伍的那一天,夏末蝉鸣至盛。
有情人终成眷属,崔迟幸还是忍不住掉了泪,抱着赵弥客哭了许久。
暮色四合,火红灿燃。
她转身,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幸福。
却见爱人身子微倾,嘴角流出一路鲜血,如天色殷红,在对视的一瞬间,他眼睫慌张颤动。
“赵弥客!”
天色骤塌,狂风呼啸。
一切喧嚣纷扰失散,卷走最后的力气。
他如释重负,倒在落叶萧萧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风雨如晦,死生为谁
夏末六月, 万物盛极转枯的季节。
赵弥客当街昏迷后骤发疾病,于正阳殿中央又一次口吐鲜血,当场昏厥不醒。
谁也未曾料及他春狩一行为救下南羌王身受箭伤, 触发体内积病,一病不起。南羌王知晓后,快马加鞭送来奇药, 却是于事无补。
这一场病来得太猛太急。
急到崔迟幸还未从重逢的幸福里拔出, 就已陷入辗转反侧照看爱人的夜。
赵弥客的气息日渐幽无,脉搏微薄,时常有梦魇侵扰神魄, 深入骨髓的疼痛早已被病体磋磨为麻木。
他痛得无法开口,呕血呕得厉害,半夜时常惊醒。唯有崔迟幸夜晚相陪,抱着他在怀中安抚,将手递给他紧握才能纾解痛苦。
更深夜阑, 赵府长久隐于墨色, 笼罩在一片荒芜的寂静里, 一口名为死亡的钟混着幽幽泣咽盘桓在铅灰团凝成的上空。
同样围绕床帐打转的秦均翻遍医书,对此束手无策,只剩下哀叹。
深度昏迷,神志不清, 点点滴滴渐次啃啮着好友的残命。他扎下的每一根针与开的每一副药方,都会使其病情加重。
盛京秋风瑟瑟, 而后又是一年东风呼啸,刺得人骨节生疼。
赵弥客仍处在生死攸关的地带。
起初秦均以为是两年前的积病未除,心病未解,但后来诊断, 他的经脉与血骨犹如秋末渐渐衰败的枯叶,一触即碎,再无逢春的可能,只能靠着自己的未绝的精神吊着一口气苟活。
任何方子于他而言都已失去效用,秦均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时常背着崔迟幸抹泪。
这个消瘦得可怕的女子流泪绝不比任何人少。
......
初冬临至,透过灰白色的小窗幽看万物凋零,梅树却极为盛烈,状如血染。檐廊下绢灯在风丝雪粒里打转,忽明忽暗的光落在花苞,平添了几分艳极生败的颓靡。
“夫人,您还是歇一觉吧。”
张钟刚端走一大盆滚烫的血水。
他红着眼眶回房,不敢看那坐在窗前的女子的眼睛,是何等骇人的红肿。
她现在已不会羞怯地拒绝他们称她为夫人了,吃穿住行都待在赵府内,像是生活在赵府的女主人,夜晚也要环抱着昏迷的人入睡。
尽管张钟从未见过她睡着,时常三更天还听见帐内传来低泣的声响。
“夫人公务辛劳,夜晚又要照顾相公,可不能再病倒了。”
一想到那盆盆血水与榻上挣扎的场景,张钟也哽咽,“相公......相公见到夫人如此也会伤心的。”
窗外梅花傲放于寒风,偏偏不肯垂落枝头,崔迟幸收回眼神,看向帐内那个血色全无的青年,满脸怔忡:“张钟,是我对不起他......”
城内风波云集,她怎会不知他一力瞒下的往事。
当年她出京前往朔云,他曾也躺在这床榻上,守着残灯独自煎熬苦楚,而他为了让她放心地远走高飞,将病情藏得滴水不漏。
她竟浑然不知,他日日夜夜因她所受的痛楚。
“秦医正说了,这急病与两年前的旧症无关。”
张钟听见一滴泪打在桌上的声音,咬紧嘴唇,“您不必为此感到歉疚。”
“可为何就是查不出来......”
在描清他凹陷脸颊的一刹,崔迟幸眼眶热意涌流,难以抑制住喉咙堵住的疼痛,压声哭泣,“为何......”
为何上天总是要戏弄她临近幸福的最后一步?
他们明明就要成婚了,很快就会拥有安宁的生活,为何又要降临一场苦厄给她的爱人。
她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救不了他......”
眼看一日接一日灌下去的汤药毫无效用,一日比一日虚弱的病体,崔迟幸只觉浑身泡在冰冷的湖水里,这种冷如同她每晚圈抱着的体温,让她惊寒得牙关打颤。
她使力压抑在胸腔前的啜泣还是被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听见。
“阿幸。”
几乎是在她的擦泪的细微声响入耳时,赵弥客就已醒了,全身的疼痛却难让他开口,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唤出她的名字。
崔迟幸立即起身掀帘。
视线触及他青灰色的脸庞时,她咬着嘴侧的肉,鲜血的滋味蔓延一嘴,依旧没能够忍住哭泣。
“来,我抱抱。”
赵弥客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抚摩上后腰,“别怕。”
冰冷的指尖划过濡湿的脸颊时,她微微颤了一下,赵弥客低声道:“对不起,我抱着你会不会太冷了?”
“你身上太硬了,抱着我疼。”崔迟幸摸过他背后凸起的一道硬骨,她想等他快些好起来,重归他有厚度的怀抱。
“对不起。”
赵弥客也不知道这句对不起究竟是因何而说,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怀抱太冷,也许是他让她担忧。
他默不作响撤回一点手揽着的弧度,下颌却舍不得离开她柔软的发丝:“哭什么?我在呢。”
他向来会以他的存在安慰她的眼泪,可崔迟幸此刻只怕他随时随地会不在,将他小心松开的手又放回她的背脊,眼泪流个不停:“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如果不是她那么自私地一走了之,是不是就不会让他积病难返。
“又说什么傻话。”赵弥客长叹一口,轻柔拂过她沾湿的鬓发,微微蹙眉,“此事与你无关。”
“当年来朔云看见你咬着的布团全是血,我才更心疼。”
崔迟幸湿润的鼻尖蹭上他的,额贴额,轻声道:“我已经写信回金陵了,请阿爹阿娘来京,我们成亲。”
赵弥客擦泪的手一顿。
“阿幸......你有没有想过我死了,你该怎么办?”
“你不会死的!”崔迟幸慌忙道,垂眸避开他空洞的眼神。
“你不会死的......”
她一遍又一遍失神喃喃。
“阿幸。”
赵弥客收紧呼吸,想呕吐的感觉卡在咽喉里,虚着眼。
“你该为你自己做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你!”她在他怀里固执得像个孩子,“你说过的,生未同衾,死便同穴,我们谁也不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