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乎是虔诚地加重了最后一句话。
“我很幸运,也很幸福。”
话落半晌,赵弥客低声笑了起来,空洞的眼神始终难找寻一个定点。
透过小窗,皎月都变得朦胧,他看不清模样。
“喜欢就好。”
他说。
赵弥客仿若失神,在碰上她明亮眼眸的那一刻,乌浓长睫一颤,居然落了一滴泪,很快又为月华稀释:“喜欢就好......”
一弯月牙状的眼睛,清澈而明朗,影影绰绰倒映着他寥落的皮囊,他的心绪似乎皆会在她的注视下一瞬清明。
他真的不敢看她漂亮的眼睛。
“倘若我说,我不想继续在这朝堂之上为官了......”
“那就不做官了。”
崔迟幸答得干脆坚决,赵弥客侧目,看见她剥开菱角的手都未曾顿一下,便又说道:
“你不想做官就不做,我可以养你,保护你不再受欺负,我每日放归后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赵弥客,无论你身份高低,富贵贫穷,在我眼里根本没什么区别,你问千百次我也会这样回答。”
她转首,又将一只菱角塞进他的嘴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赵弥客竟闻见她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哽咽,“其实我早就不想你继续为官了,我宁愿你从此碌碌无为一生,也不要再立于正阳殿上受人攻讦刁难。”
崔迟幸张开双臂,将他抱入怀中。
“赵安澜,我们执手就此一生,好不好?”
一瞬间,天地旋转,赵弥客虚浮的眼终于找到了一个定点。
被抱紧的自己仿佛已从家破人亡的乞丐变为世上最富有的人,什么功荣钱财,为君做贼、为生民做犬,皆随月华流水而去,他用尽力气回抱。
将要变得轻盈的灵魂,一颗高悬的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很快又重重坠回谷底,他松开紧抓她衣袂的手,虚环在她的后脖,不敢再触碰。
眼前过风抖动的纱帐如满堂白幔翻飞,落在他的头顶,迟迟不肯宣判。
月亮离他那么近,近在咫尺,他触手可及。
月亮离他那么远,远在千丈,他愧于高攀。
而他只是个被明月所眷顾的囚徒。
一辈子也难以走出。
“昭昭,我想去外面看日出。”
“今夜起了风,你的伤......”崔迟幸犹豫着,可看清他泛红的眼眶时,她还是软下心肠,“好,我陪你。”
她小心避开他的伤口,将鸦青狐裘披在他的苍白嶙峋的背脊上,提着一盏琉璃灯,驱散他亦步亦趋的阴暗。
一步,一履。
环绕在四周的莹尘婉转翩跹,包裹,缠绵,倏忽天地之间变得澄明。
崔迟幸握住身侧那双瘦削的手
凸起的筋骨,粗糙的指腹,食指的薄茧......
亘古的寒风久久吹着不甚清醒的头脑,在这样一个热烈的、万物生长的季节,她竟体味出凋零百态的味道。
“赵弥客,秦均说了,这支箭毒已然祛除,你不会有事的。”
相依坐在木桩之上,她有些喘不上气,不明缘由的恐慌近要将她淹没,“你别害怕......我也不怕。”
手掌心的黏腻泡乱了肌理,她摩挲不到他的指纹。
赵弥客垂眸。
这支箭毒确实已祛,她没说错。
她很擅长解读他的言行,也总能猜透他的心事,至今还在揣摩他的心思是否与左蒙的那番话有关。
“赵弥客。”崔迟幸越说越心慌,这种慌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你不要信他们的话,我知道你......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有苦衷。”
赵弥客笑了起来,将她的慌乱揽入怀中,嘲弄她的无措:“我未曾同你说过那些往事,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无辜的?”
“我信你。”
怀里未有一丝迟顿就已应下。
“那我同你说说,好不好?”
崔迟幸意外地看他,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望辽阔天空,漆漆的月色都变得明亮,只是轻描淡写。
“没什么不能说的。”
揽紧她的手又重了几分力道,清如琅玉的嗓音从唇齿间流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温柔静好的故事。
“我七岁时被父亲带进宫中,面见先帝与圣上,他比我小五岁,理所当然般我总是要承担起兄长的责任。”
“先帝知晓我广读诗书,善做辞赋,时常让父亲带我进宫同皇子共学,久而久之我便同圣上有了伴读之谊。圣上生母早逝,先帝怜他年幼却不甚重视,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他所能相信的唯有我,时常唤我阿兄,我虽推拒道有违身份,但抵不过先帝知晓后龙颜大悦,让圣上就这般称我。”
一句“阿兄”,贯穿十多年的岁月。
凡有习字诗书、骑马使剑,为官之道、为君之行、人存根本......
他倾尽毕生所学护佑宋瑞的成长,做他的羽翼,到最后成为他手中最锐利的那把刀。
甚至年幼的阿弟在御花园的树上跳不下来,他都会张开手臂,鼓励他:
“有阿兄在,绝不会让你受伤。”
......
“他称你一句阿兄,你不会让他受伤的,对么?”
先帝临终前迟迟不肯放开他的手,如枯木蜿蜒上他的手臂,缠牢他的退缩。
“你舍得看你年幼的阿弟一人面对朝中纷乱么?”
外戚干政,宦官专权,党派林立......
你舍得让他一人独自面对吗?
“你从小读的是圣贤书,立的是鸿鹄志,你当真舍得让大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
他从先帝手中接过的是一个风雨中飘摇动荡的江山。
先帝传位于安王,能够保全雍王免受亡国之君的名号。而安王的身侧有他,只要有他,他都能背下这些声名。
挽大厦之将倾,若倾则他行止不力,若起则他佞臣当道。
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过。
“弥客,你父亲临终前曾将你交托于我,他说,让你......还完宋氏对赵家的恩情,父死子继......”先帝眼中的火烧尽他所有负隅顽抗的意气,“安王最是信任你这位从小陪他长大的阿兄,你去临安那几年......他也时常念着你。”
“你能够助他......”
“这是宋氏与赵氏的纠葛,一辈子也挣脱不了。”
赵弥客笑道,回忆过往总让他眼底笑意更甚,“我父亲去世不久后,先帝驾崩,夺情的罪名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必须保护好圣上。”
然而,谁也没有问过他最初的志向,没有人在乎过他想不想要这个相位。
他们粉碎他提剑的梦想,强行打断他的背脊,叫他再也出不了这四方宫墙一步,要用无上功名将他高高捧起,再以奸邪之说推他狠狠摔落。
他像是生来就被下在这局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从初入宫门的那一刹,就已然入局。
谁也不知他初立相位的那几年里,疯魔到何种地步。
他要杀干净那群余孽,又要让他受伤的鲜血不能沾上幼主干净的书卷。
他要挡在丹墀台前整改一个凋敝的大宁,不让他的阿弟承受一分罪名。
他要扮演最好的老师,日夜督导阿弟的功课,扮演最善关怀的父母,为他洗手做羹汤。
内乱风波中,他常常要提防着明枪暗箭,为此彻夜不寐,以茶提神。
他要赎罪,为赵氏,为宋氏,要为整个江山赎罪。
为此陪上一生光阴。
圣上已无须他一刻不离教导相护,他生出丰满的羽翼,也有了自己的谋略与计策,他们的关系不再纯粹,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怀疑,赵弥客从不怪他。
他才是整个大宁的主人,孰是孰非,人心险恶,他必须有一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剑去证身。
这把剑终有一天指向了他自己。他皆已有所预料。
“赵卿今日所受之伤,当真是刺客所为?”
圣上手握着剑柄,狐疑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为了护驾满背血肉开裂,因为外头“自演以博取帝王信任”的流言蜚语,而被那把他亲手赠与帝王的剑所指。
由上而下的寒凉灌入四肢五骸,他静坐,在廊下吹了一夜的雪。
从此往后,心头再无涟漪。
“直到遇见了你,阿幸。”
赵弥客看向她的眼睛,“是你让我知晓这世间仍能有我所爱之人,仍有爱我之人,是你将我捆在这世上不必远走。”
她便是他的心安地,从今往后,皆如斯人。
“朝堂多有云诡波谲,于我而言如囹圄,然我心知你有远谋,不意阻拦,唯盼你高飞,不改凌云之志。”
他说。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崔迟幸环紧他冰冷的身体,哭得不能自己。
今夜所托一字一句,悲欢纵往的过去,史书都不会比她更了解眼前这个人。年少轻狂的痛,历经千帆的恸,皆有她镌刻为至死不渝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