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有违君上所托得获斩刑,圣上心慈终是留下了你这得利的孽种,莫非左衙内是私以为生父之恩大过君父之恩,对圣旨有异议?”
“孝子?好啊,我不忠不孝!”左蒙登时讥讽大笑,“他赵弥客算哪门子的忠臣!辅佐幼主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个功臣!我呸!狼子野心的奸佞迟早死个干净!
“论起孝子,他不曾为父丁忧就已借着先皇与幼帝的手夺情上位!他可有为他的好父亲尽过一天孝!”
“啪!”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一刹,一个响亮的巴掌就已抽翻他左脸。
“哦对,他为何要尽孝啊,他在他父亲眼中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孽障,他们赵氏一家父慈子孝!”
“啪!”
又是一掌。
疾速的掌风来去顷刻将整张脸抽得红肿。
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女子面色阴翳,这一掌接着一掌扇得又快又猛,她身形岿然不动,干脆利落下手,袖口间毫无凌乱的褶皱。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再打你一掌!”
脸颊又热又痛,脸皮火辣难耐,嘴内肉肿塞牙。
左蒙有嘴也难开,眼眶瞪得发疼,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很快被侍卫拖了下去。
“给我好好审!”
崔迟幸严肃下令。
转身回榻,见青年扬起眉梢,笑容舒逸,她急得往他胸膛轻锤:“你外头巡逻的小兵又在躲懒,让那左蒙有了可乘之机。若非我及时赶来,你差点就被捅了!还笑!”
“好生威风的娘子。”
赵弥客将她抱在膝上坐着,仰脸看她,仍然在笑,将她的掌心放在嘴边吹拂,“怕什么,不是有你来救我了?”
“快给我看看你的背。”崔迟幸慌忙去寻他的伤口,委屈道,“秦均一直把我拦在帐外不让进来......”漆黑似深洞般的伤口烙在皙白的皮肉上狰狞夺目,只一眼,就按捺不住眼泪:“这西山究竟是个什么糟烂地方,每次都让你受些重伤,往后我们再也不来了.....”
“不疼。”
赵弥客淡淡道。
见她夺眶而出的泪水大颗大颗坠落,心中酸涩翻涌,他指腹轻柔摩挲过她的脸颊,低声叹了一口:“昭昭,你的眼泪越来越多了。”
“你嫌我?”
她眼眶憋得通红,撇开他的指腹,用自己的手背粗糙一擦。
“不是。”
紊乱的思绪压得胸口根本没有喘气的孔隙,赵弥客手脚冰冷,几欲作呕,竭力克制住心脏的战栗。
他躲开她哭泣的眼睛,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上,手掌移上她脆弱的后脖安抚,试图让这举动也能让他变得安宁“只是望你为我少流点眼泪。”
那么一双漂亮的杏子眼,就该永远闪闪发光,怎能为了他一次又一次装满泪水。
崔迟幸抽抽搭搭,看清他背上新旧叠加的伤痕,哭得愈发凶猛。
“那你就少受点伤让我操心!”
“嗯。”
回话略带有困意,崔迟幸立时支起身子,将恹恹欲睡的男子放回榻上,俯身看他:“你可不可以爱惜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嗯。”
他只是这样简单应了一句。
“赵弥客,你说过不会让我再难过的,所以你不可以糟践自己的身体。”她勾上他的小指,“你别食言。”
“好。”
他说。
崔迟幸瞳孔微微颤动,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阖紧的双眼。
往日里他丛不会这般只说一个字回应她的担忧与顾虑,总是极尽缠绵相哄,将她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就算再困,也一定会牵紧她的手。
她抿了抿唇瓣,看向他舒展的手指,全无握紧之意。
莫非是麻沸散的威力?
心头总觉忽上忽下的异样,却也说不出来是哪里出了问题,而榻上的人呼吸平稳,已陷入梦乡。
“晚安。”
目光停凝在那惨白的眉目间,久久未散。
末了,额心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
栾花的清香渐渐散去,不见翠绿衣袂,一双沉静的眼蓦然闪烁在昏沉的夜。
“把人提进来。”
青年一臂僵硬地支撑起全身,如石佛身立。
“赵弥客,事到如今你还想问什么!”
目光浮动在凉薄的月光下缥缈而空洞,他只幽幽地坐在那儿,沉默许久,衣袍皱乱得辨不清他清隽的骨,微微弓起一道屈折的弧度。
“是圣上派你来的,对吗?”
他忽而问道。
话落的一瞬,风掀动帘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知其不为,安之若命
萧瑟的风打翻几盅寒凉, 料峭的月光又映着脸庞。
透过一方不见人烟、唯有婵娟的小窗,乌发披散的人跪坐于床帐,一地青黄笼罩着他的四方。
来人掀帘而入时, 见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安澜?”
崔迟幸捧着小篮,眉梢轻挑,一手捉起裙摆朝最幽暗的方向行去, 待坐在床榻旁, 定睛数清他垂下的长睫许久。
赵弥客缓缓转首。
“你怎么来了?”
“外边有卖菱角的,我就想着买一点,明天剥给你尝尝。”
说着崔迟幸就已扣开一角紫棕色的皮, 慢条斯理剥捻,菱角嫩白的肉完好无损地捧在掌心,递到赵弥客的嘴边,“没想到我走了这一个时辰,你还没睡。”
一根系在发尾的红缨掠过月光下雪白干净的脸颊。
赵弥客深深凝视。
她还未松下他今早编的发辫。
即使在无色的帐内, 也能看清她宛若芙蕖映月, 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崔迟幸错将目光当月光, 仍专注于剥开手中肥美的菱角,指尖掐着肉,将果实送到赵弥客的唇畔,见他略显浑噩的容颜微有破绽, 凑到他唇畔处轻啄一小口,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
“好吃吗?”
“嗯。”
糯糯的, 甜甜的,僵化在嘴里却徒留满齿的苦涩。
“你没睡是在赏月亮?”
“……”
赵弥客恍然一阵,顿了顿,不知不觉将手中未完成的绣品递了出去, “在绣扇面。”
春水泛皱的细纹间,鸳鸯相伴沐浴在桃花瓣下欢游,一点一皴,来回穿织的银线与彩线搭配得灵活相宜,鸳鸯戏水栩栩如生,暗夜中也散发着瑰丽而秀泽的光。
“你绣的?”崔迟幸惊喜道,指腹摩挲过细密的针脚,“真漂亮!”
她原本想问他为何会有这门好手艺,遽然想起他出生在赵府,自幼独立更生,在那无人帮扶的日子里,他束衣、簪发、缝针什么活都做得漂亮,就连京中最时兴的发髻他都会学来给她梳。
崔迟幸忽然眼眶泛酸。
前不久她才同他说完幼时在金陵迎亲看新娘子出嫁的时候,手中总会有一把鸳鸯团扇,如今看来赵弥客亲自绣的这幅,竟要比从前见过的都要精美许多。
她的愿望,总是他最在乎的。
“待我绣完,再请人装上扇面,就可以变成你的喜扇了。”
赵弥客低眸。
说这话时,却难以摸出他眼眸中一点憧憬的情绪,他过分的沉默让她的心跳愈发疾快,崔迟幸牵过他缝针的手,素手缓缓流入他冰冷的指缝,十指相扣,用温热的掌心去捂热他的僵硬。
“是我们的喜扇。”
崔迟幸牵起嘴角,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即时你来迎娶我,我便用这把团扇遮面,等你做了却扇诗,与我喝下合卺酒,就能掀开扇子。”
“我就能看见这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
她努力描绘着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该如何纳吉,下聘,迎亲,他与她牵着红花罗帛跨过门槛,向天地、向高堂行礼,而后对拜礼成,他们此生永不分离。
“我们不用太盛大的婚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寂寂的夜里,崔迟幸始终没能够听见想要的回话,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慌张,又不解他为何陡然对婚礼失去了与她共谈的欲望,声音微微发颤。
他是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了。
但她不相信,也不会问他。
他不会不想娶她的。
崔迟幸渐渐放停了话语。
“昭昭,你喜欢做官吗……”
在窗外夏风刮得越来越烈,室内越来越寂之时,赵弥客轻声问。
“喜欢。”
几乎是话落的一刹崔迟幸就已脱口而出,因为脑海中粲然的点滴小事,她眼底浮起烂漫的笑意,“从前三叔与阿祖就同我说为官是件好事,我们崔家的娘子也要继承祖志。不论家中对我的教导,我也是喜欢的。”
同僚、伙伴的笑颜从眼前飞速划过,崔迟幸肯定地点头:“我能够保护我爱的人,能尽一己之力帮扶天下学子以至生民,让他们各得其所,我很幸福。”
“而且,来盛京为官,能让我与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