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直接丛草垛子里钻出来, 气得想大叫,结果被未离一步的青年揪起后领当成个鸡崽子拎走。
“赵弥客你不讲义气!说好陪我一起盯梢的!”
赵弥客无奈,任她捶背似的力道拳在胸口:“你这姑娘偷看旁人亲吻是什么癖好?既然想亲,来找我便是, 我岂会不丛?”
“你放我下来!”崔迟幸此刻只想咬死这个玩弄在怀将她揉搓捻磨的人。
果真是给她又咬又骂一夜,气也就消了。
......
见孩子大了管不住, 崔迟幸自讨没趣连吃几天的瘪,跟在甜腻腻的二人身后颇觉没意思,便同赵弥客蜜里调油享受了几天好日子。
把他当沙包靠着睡,当说书的使唤, 吃饭穿衣就没动过自己一根手指头,在他帐内更是连地都没下过一回,俨然长在他身上的一只抱熊。
秦均已不忍直视二人黏糊程度:“放手吧,人家一个堂堂南羌王在帐外等多久了?”
“我警告你,不许教他某些歪门邪道,比如追求女子的!”崔迟幸竖起食指。
赵弥客连声应下,掀开帐帘应约。
“赵相公......可有一些追求女子的法子......?”
吉仲达紧张拱手。
秦均:“你是不是想说歪门邪道?”
吉仲达尊敬向他行礼:“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公子博学多才!对,就是歪门邪道。”
环顾二人臭味相投的赵弥客:“......?”
秦均睇了一眼:“你问他?他前不久才把人追到手里。”
吉仲达闻言一惊。
四年前的牢狱中,他早已将二人视作一对恶侣,竟没料到要花费四年才有结果,一时之间难免丧气。
为何花了四年才追到心仪的女子啊?
赵弥客回视着吉仲达略带怜悯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纠正道:“她温柔娴淑,能换她对我多有怜惜,四年也不算得长。”
“赵弥客你给我进来!”帐内传来呼喊,“我找不到我那条新狐皮了。”
“失陪了。”
吉仲达被那一嗓子震慑在原地,瞧见青年一脸神清气爽,愈发不解。
温柔娴淑?多有怜惜?
这般撒泼竟也算爱,而且,他为何会带着那样一副满足的笑意进帐呢?
“还是让我为殿下解惑吧。”秦均看穿,拍上吉仲达的肩头,“打是亲骂是爱,崔大人这是完全信任赵相公才敢如此嚣张,不必端着她的架子。若说崔娘子不肯卸下防备,整日在殿下面前维持端庄,殿下可觉得满意?”
“我真心爱慕崔娘子,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接纳。”
“她要是像崔大人一样也冲你撒泼呢?”
吉仲达鼻子猛然发热。
那么温婉的一个娘子能够朝他撒泼......很...很可爱。
“懂了吗?”秦均端起人师架子。
“夫子,学生已解!”吉仲达大喜过望,“夫子经验丰厚,可是已有家室?”
秦均哽噎。
瞧着秦均高深不语,吉仲达暗暗佩服:
终于找到名师了!
......
参天古树绿荫浓浓,将初夏烦闷的暑气驱赶在外,一大片滚烫的日光只可零碎丛缝隙间透过。
吉仲达骑马往深林行进,想起崔迟幸随口一提的狐皮,心头便一直惦记着此事。
山林小路峻峭,层林遮蔽。
这样的地方却往往是更为肥美的猎物所在地。
静谧幽寂的森林鲜有马蹄飞踏,偶有惊起,一地虫鸟凌乱惊飞,浓密茂林中只剩下他与躲藏的野兽。
“大宁的护卫军不是同我说此地必定有白狐出现么?”
吉仲达自语喃喃。
马后已捆上三只野鸡、一头野猪、还有一头顶好的野鹿能偿还秦夫子的恩情,偏偏就是找不到他想要的雪狐。
他扬鞭前行,兜兜转转困在葳蕤草木间不得方向,难免有些心烦。
令人眼花的浓绿中忽而闪过一抹亮眼的白,雪亮的白狐极速丛眼前划过,跳脱藏进蓊郁灌木。
若这件好皮能披在崔娘子的身上,那必定是美极。
吉仲达瞪大了眼,瞬即赶马前冲,浑身气血涌进头脑,手中双箭离弦,纷纷向那抹雪白射去。林中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吉仲达登时大喜,又抽出一箭震马前冲,直直射向残弱的雪狐。
他兴奋凑近,却见雪狐上明晃晃插着四支飞箭。
有一支,是他不曾射中的心肺。
忽觉一丝异样,吉仲达准备掉头。
箭雨一簇接一簇划破凝空,向他奔来,陡生变故令其不及躲闪,一个翻身下马,摔落在地,惊恐之下单骑独身已是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马嘶长鸣踏来,银光乍现将骤然箭雨斩断,一人腿勾马腹,倒挂金钩,将仓皇倒地的吉仲达捞上马背。
“吹角。”
一声催促,来人手拽缰绳掉马避箭,踏入丛林,转腕将人头斩于马下。
空旷的山林骤然响起一道低沉角鸣,长久回荡。
青年旋身下马,寒光飞掠黑衣贼子,破开幽寂,剑风呼啸抵挡来往如织的箭雨,天青袍角穿梭青翠竹叶,掀起一林簌簌响动。
尘土飞迷眉眼,他凭耳听声辨位,借枝桠腾起,持剑格挡横劈,迅速将活口擒于脚下。
抽出三箭搭在弓上,拉形如满月,脱手放出,径直射向尚在向前奔袭的亡命徒。
身后箭风猛地穿贯他体内的一刹。
“咻——”
锐风破开杂草,一击射穿前方心口。
痛感尚未蔓延骨节,他掏出腰间折扇,未曾回头向后一掷,一削毙命。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纷乱,他是唯一一个丛死人堆里跪起身的人。
吉仲达连忙去搀扶,骇然哑口。
一支长达半臂的箭羽已扎入背脊,乌黑的血洇湿了他天青衣袍,更显触目惊心。
“箭上有毒,将绳索系在羽尾,拽出。”
青年狂颤的长睫上沾满血珠,额首汗如雨下,脸颊血色全无。
箭羽被拔出的一瞬,他跌倒在地,双手撑起膝头起身,不敌刺骨钻心的疼痛,最终一倒在满地尘埃。
“赵相公!”
迟迟未闻护卫军的号角回应。
——
漆暗一片里,夜风猛烈吹走幽闭的感知,借着那一抹单薄伶仃的月色,黑衣人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帐内。
榻上背对着的青年正在安睡,未有一丝声响。
银光自狂风鼓动的袖口显露,他摸近,再探身,只差一厘。
“砰——”
一声木棍响在他后脖。
脑袋歪倒,即刻晕死在地。
再一抬眼,满帐烛火刺得他眼前虚浮发疼。
眯成一条的缝隙里,女子半倚在榻上。
他目标所定的那个人正将头埋在她怀里,以一种极其柔弱的姿态紧紧依偎。
“昭昭,我疼。”
青年乌发披散如流水蜿蜒,赤着雪白的胸口,湿润的唇正挪动着,眼底便浮起一层盈盈泪光。
“等会儿我给你擦身子。”
而他贴着的人也对此举极为纵容,怜爱地拂过他的发尾。
碰都没碰到他一回,哪门子来的疼,反手被绑在身后跪地的黑衣人气笑了。
“赵弥客,你如今躲在一姑娘怀里装什么柔弱!”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目光朝他投来。
如坠冰窖的寒凉令后背陡然生了层黏腻的汗,黑衣人抖啰着嘴唇,强迫自己迎上她的质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与你无关。”崔迟幸反问,“左衙内,不如先说说是谁派你来刺杀当朝命官的?”
语速不疾不徐,甚有悠闲呷了一口茶。
雾气氤氲削减眉眼几分戾气,她将茶水抿了一口,小心递到怀里人的唇边吮吸,动作轻柔。
左蒙未料她会一举识破身份,破罐子破摔道:“还需要有人指使么?”
“他赵弥客抄了我左家满门,害我沦落至此,害我父亲丧命,我取他一命以慰父魂不过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玉盏嘭地一声砸在桌案上,崔迟幸高声怒驳,正要起身质问,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使力抓住她的衣衽。
“我要你抱我。”
虚弱地一句恳求令她顿时心软,手揽过他细窄的腰身:“好好好,我不走。”
左蒙简直被这番情深意切的场景给惊傻了。
他怎么会.....
轻狂矜傲,心狠手辣,到现在一个姑娘的怀里装成这样?!
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正撞上那一双含笑的眼,似含挑衅望向他的跪姿,而女子还将他当做了一条受了重伤的小宠,不停呵护关切。
“你要不要脸!赵弥客!”
左蒙气得脱口而出。
“你们左家要不要脸面?”
崔迟幸冷下声音,“左照当年本就是贪污重罪掉的人头,你如今又在此处装个什么报仇的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