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27)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一个如不胜衣的背影伫立在门外。

  “阿幸!”

  齐柏与章迁骇然一跳,未来得及捂住崔迟幸的嘴,便见她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

  崔迟幸醒来的时候,已睡在床榻上。

  转身就能看见爱人的脸。

  泛青的胡茬从她耳畔刮过,略有刺痛,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唯余骨节抵触,感受不到皮肉相近。

  人还昏睡着,手下意识地搭在她的背脊上抱紧,另一只手臂揽过她的后脖。

  “阿幸,别怕。”

  他神游梦呓,不会忘记安慰醒着的她。

  一种极其安全的姿势将她包裹,崔迟幸眼眶又热,依偎在他冰冷的怀里,学着他安慰她的方式,轻拍他的背脊。

  “赵弥客,你要快点好起来,明年开春我们就能成亲了。”

  “你不可以抛下我先走,赵弥客,你不是说最怕我受欺负了吗?你走以后,我怎么办……”

  她忽然很后悔入京时对他的疏远。

  如果可以,能不能回到从前,她便能够多陪他一天,比他爱她更多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了,赵弥客。你若是走了,我该去哪里找你……”

  “回到我们初见的东州,打着兔子灯还能找到你吗。盛京时最先的一眼,在雪地里还会遇见你吗。三月河畔,还能找到你放水灯吗……”

  抵不过疲困的沉重,渐渐,声音弱了下去,抱紧他的那只手仍未松懈。

  ……

  窗外雪声沙沙,烈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将裂冰纹映在二人之间,一室静谧。

  漫漫长夜将尽,赵弥客猛地睁眼,垂眸看见蜷缩在他怀中的少女。

  不同梦中那般恣意明媚,她黛眉紧蹙,长浓的睫毛不停颤动,眼尾微有发皴,额鬓旁黏了了几缕碎发,像是将要枯死的菡萏,仅凭着一根茎条支撑在塘里。

  他心里晃动,轻柔地拨开她的发丝,眼前晃过的是睡梦所见。

  大雪飏飏下披着石榴红披风的她,受了伤靠在马车里无意识往他怀里钻的她,摔倒在泥地里笑嘻嘻要他牵着起身的她,看出他所有潜藏心事,认真告诉他要勉力求生将自己系牢在世上的她……

  浓荫树下,少女牵着纸鸢塞到他的手中,用沾露的柳枝点开他微蹙的眉心,轻声祈祷:“盼君高飞,不拘天地。”

  冬雪压枝的簌簌声响里,一夜梅花发,她透过小窗,抬头问了一句:“是你吗,安澜?”

  他却未能回答。

  ……

  无数个,一帧帧,如此清晰又变得模糊,距他一点又一点远离。

  到最后,飞速褪为一片黑暗。

  梦魂惊,钟漏歇。

  蓦然,那双魂牵梦萦的杏子眼睁开,四目相对,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一滴泪随睫毛扑闪,很快又流溢过他抚上眼尾的指腹。

  “我不小心摔碎了你的最喜欢的茶盏……”

  崔迟幸带有哭腔。

  赵弥客揉过她发颤的后脖,轻笑道:“一只茶盏而已,哭什么?”

  “别划破了手。”

  他说着,仔细摩挲她的掌心,未发现有伤痕,方才舒了口气。

  胸前的衣衫却越来越湿润。

  “阿幸,别哭了。”

  赵弥客艰难启口,凭着本能去擦掉她的眼泪,“我不会有事的。”

  整日见他克制挣扎,崔迟幸失声问:“赵弥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已经连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日渐干枯的脸,干涸的唇,稀薄的皮贴着嶙峋的骨无不敲打着她的心神,告诉她一个既定的事实——

  摇摇欲熄的残烛将灭。

  事实或许真如季礼所言,她的丈夫死期将至,她不该沉湎于此不肯放手。

  崔迟幸一时气喘,不知如何去面对他的死亡。

  她只知道她应该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去一切刁难,换她去保护他。

  “赵弥客,你说过要等我与你并肩站在一起。”

  崔迟幸将他只剩骨节的手贴上她湿润的脸颊。

  指尖一点,一点,几乎是凭着千百次的记忆去擦过她的泪水。

  可床上的人嘴中所回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对不起。”

  赵弥客侧过身子。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好起来,我们发过誓的,你不能骗我。”

  她立时打断他的话,固执所求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手环上他背对的腰身,越圈越紧,试图将他整副躯壳蕴进她瘦小的身体。

  “你说过你会娶我,不会再让我伤心的。”

  肺脏里横冲直撞的痛楚比不上她这一句来得凶猛,绞痛又从心脏滚来,赵弥客难抑蜷缩,痛到睁不开眼去看她的眼睛。

  “从前在朔云我就已经定好了,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既如此,我只与你执手就此一生……”

  “等你好起来,冬日我给你用雪水煮茶,煮你最喜欢的君山银针,靠在一起守岁,春天我们就去三月河畔摘柳枝,去踏青放纸鸢,夏天就坐游船去摘莲蓬。安澜,我再学一次莲子粥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轻语喃喃,憧憬皆为他。

  有柔软的身体贴近他弓起的腰身,稀释他的痛,那人从身后抱住他,贴紧他,不留一丝缝隙。

  “赵弥客,我真的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我该怎么办?”

  抱住他的那只手频频颤栗,后背传来的气息一直在颤抖,他却无法转身回抱住她。

  “安澜,有我陪着你,你不会独自捱过痛楚了,你也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手还抱着他不肯放,瘦削的脸颊埋在他凸起的背脊,泪水浸湿了他身后的中衣。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真的很想再为她梳最漂亮的发辫,吻干净她所有委屈的泪水,同她一起走过盛京的大街小巷。

  早知今日,他不该把她牵扯进风波,不该把她从朔云接回,眼睁睁看着她为他彻夜难眠,日夜徘徊。

  后悔私心过甚,这种悔恨已淹没了痛楚,覆压他本就单薄的胸口,近乎喘不过气,全身陷入剧烈的战栗。

  早知今日,他不该喜欢她,不该让她承受这些痛楚。

  他又添一笔遗恨。

  “对不起,迟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沐浴在淡薄的日光里,多么轻冷,令人作呕,“你走吧。”

  “我不要。”

  崔迟幸摇头,往日烁亮的杏眼此刻干涸得如一潭死水,她咬紧嘴唇,“我不要走。”

  “对不起,是我食言。”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

  她还是难能自抑地哭泣,“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赶我走。”

  “你我二人未成六礼,那便算不得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见很多待你好的人,阿幸,你往后的人生与我无关。”

  赵弥客收回抚上她头顶的手,透过薄冷的似纸的皮,只见白骨料峭。

  “谁说做不得数?”

  手腕又被拽过,微凉的吻落在他的手背,她很少会这般不理智的哀求,抬首,眼眶里又浮满泪水:“我们一纸婚书已定,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

  藏在衾被底下的那双手微有动作,隐忍着,又克制地将拂过她眼泪的手撤回。

  “你这样好的人,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阿幸。”

  赵弥客竭力压住内息,缓缓道,“我不求你记住我,也不盼你心里有我,尔后望你高飞不坠,不必居于盛京一隅,你该去寻自己的天地。”

  “你便是我的地。”

  崔迟幸哭着回答。

  只有他做她的大地,她才会心安,才有勇气踩稳每一寸土地,他不是她的天空,会将她局限在一方无法逃脱。

  是他一直在承托她。

  “安澜,你告诉我。”崔迟幸双手捧住他凹陷的脸颊,泪眼相对,“你告诉我,你当真舍得我走吗?”

  “从今往后我嫁为外人妇,你忍心看见我穿着嫁衣上了别府的花轿,你忍心看我与别的男子相拥而眠、亲吻缠绵吗?”

  “阿幸......”

  赵弥客光是凭她口中描述就已红了眼,心肺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怎敢去想象她对着旁人笑靥如花,做别人的妻子,此生此世与他一个故人再无关联。

  那他们的过去,有谁会记得?

  她会记得他曾经陪伴的日子吗,若有一天临至生命的最后,陪伴着她的是她的夫婿,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与他又有何干系。

  尽管如此,他还是扭头,说:“死后我一概不知,你若嫁得如意郎君,无论地下人间,我都会祝福你。佳人如斯,所觅郎君定也是你所钟爱的。”

  “赵弥客你看着我。”崔迟幸掰过他的头,跪在床褥上,垂着眼睛看他,“若我所遇非良人,他欺负我、磋磨我,我该去找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