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一个如不胜衣的背影伫立在门外。
“阿幸!”
齐柏与章迁骇然一跳,未来得及捂住崔迟幸的嘴,便见她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
崔迟幸醒来的时候,已睡在床榻上。
转身就能看见爱人的脸。
泛青的胡茬从她耳畔刮过,略有刺痛,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唯余骨节抵触,感受不到皮肉相近。
人还昏睡着,手下意识地搭在她的背脊上抱紧,另一只手臂揽过她的后脖。
“阿幸,别怕。”
他神游梦呓,不会忘记安慰醒着的她。
一种极其安全的姿势将她包裹,崔迟幸眼眶又热,依偎在他冰冷的怀里,学着他安慰她的方式,轻拍他的背脊。
“赵弥客,你要快点好起来,明年开春我们就能成亲了。”
“你不可以抛下我先走,赵弥客,你不是说最怕我受欺负了吗?你走以后,我怎么办……”
她忽然很后悔入京时对他的疏远。
如果可以,能不能回到从前,她便能够多陪他一天,比他爱她更多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了,赵弥客。你若是走了,我该去哪里找你……”
“回到我们初见的东州,打着兔子灯还能找到你吗。盛京时最先的一眼,在雪地里还会遇见你吗。三月河畔,还能找到你放水灯吗……”
抵不过疲困的沉重,渐渐,声音弱了下去,抱紧他的那只手仍未松懈。
……
窗外雪声沙沙,烈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将裂冰纹映在二人之间,一室静谧。
漫漫长夜将尽,赵弥客猛地睁眼,垂眸看见蜷缩在他怀中的少女。
不同梦中那般恣意明媚,她黛眉紧蹙,长浓的睫毛不停颤动,眼尾微有发皴,额鬓旁黏了了几缕碎发,像是将要枯死的菡萏,仅凭着一根茎条支撑在塘里。
他心里晃动,轻柔地拨开她的发丝,眼前晃过的是睡梦所见。
大雪飏飏下披着石榴红披风的她,受了伤靠在马车里无意识往他怀里钻的她,摔倒在泥地里笑嘻嘻要他牵着起身的她,看出他所有潜藏心事,认真告诉他要勉力求生将自己系牢在世上的她……
浓荫树下,少女牵着纸鸢塞到他的手中,用沾露的柳枝点开他微蹙的眉心,轻声祈祷:“盼君高飞,不拘天地。”
冬雪压枝的簌簌声响里,一夜梅花发,她透过小窗,抬头问了一句:“是你吗,安澜?”
他却未能回答。
……
无数个,一帧帧,如此清晰又变得模糊,距他一点又一点远离。
到最后,飞速褪为一片黑暗。
梦魂惊,钟漏歇。
蓦然,那双魂牵梦萦的杏子眼睁开,四目相对,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一滴泪随睫毛扑闪,很快又流溢过他抚上眼尾的指腹。
“我不小心摔碎了你的最喜欢的茶盏……”
崔迟幸带有哭腔。
赵弥客揉过她发颤的后脖,轻笑道:“一只茶盏而已,哭什么?”
“别划破了手。”
他说着,仔细摩挲她的掌心,未发现有伤痕,方才舒了口气。
胸前的衣衫却越来越湿润。
“阿幸,别哭了。”
赵弥客艰难启口,凭着本能去擦掉她的眼泪,“我不会有事的。”
整日见他克制挣扎,崔迟幸失声问:“赵弥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已经连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日渐干枯的脸,干涸的唇,稀薄的皮贴着嶙峋的骨无不敲打着她的心神,告诉她一个既定的事实——
摇摇欲熄的残烛将灭。
事实或许真如季礼所言,她的丈夫死期将至,她不该沉湎于此不肯放手。
崔迟幸一时气喘,不知如何去面对他的死亡。
她只知道她应该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去一切刁难,换她去保护他。
“赵弥客,你说过要等我与你并肩站在一起。”
崔迟幸将他只剩骨节的手贴上她湿润的脸颊。
指尖一点,一点,几乎是凭着千百次的记忆去擦过她的泪水。
可床上的人嘴中所回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对不起。”
赵弥客侧过身子。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好起来,我们发过誓的,你不能骗我。”
她立时打断他的话,固执所求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手环上他背对的腰身,越圈越紧,试图将他整副躯壳蕴进她瘦小的身体。
“你说过你会娶我,不会再让我伤心的。”
肺脏里横冲直撞的痛楚比不上她这一句来得凶猛,绞痛又从心脏滚来,赵弥客难抑蜷缩,痛到睁不开眼去看她的眼睛。
“从前在朔云我就已经定好了,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既如此,我只与你执手就此一生……”
“等你好起来,冬日我给你用雪水煮茶,煮你最喜欢的君山银针,靠在一起守岁,春天我们就去三月河畔摘柳枝,去踏青放纸鸢,夏天就坐游船去摘莲蓬。安澜,我再学一次莲子粥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轻语喃喃,憧憬皆为他。
有柔软的身体贴近他弓起的腰身,稀释他的痛,那人从身后抱住他,贴紧他,不留一丝缝隙。
“赵弥客,我真的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我该怎么办?”
抱住他的那只手频频颤栗,后背传来的气息一直在颤抖,他却无法转身回抱住她。
“安澜,有我陪着你,你不会独自捱过痛楚了,你也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手还抱着他不肯放,瘦削的脸颊埋在他凸起的背脊,泪水浸湿了他身后的中衣。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真的很想再为她梳最漂亮的发辫,吻干净她所有委屈的泪水,同她一起走过盛京的大街小巷。
早知今日,他不该把她牵扯进风波,不该把她从朔云接回,眼睁睁看着她为他彻夜难眠,日夜徘徊。
后悔私心过甚,这种悔恨已淹没了痛楚,覆压他本就单薄的胸口,近乎喘不过气,全身陷入剧烈的战栗。
早知今日,他不该喜欢她,不该让她承受这些痛楚。
他又添一笔遗恨。
“对不起,迟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沐浴在淡薄的日光里,多么轻冷,令人作呕,“你走吧。”
“我不要。”
崔迟幸摇头,往日烁亮的杏眼此刻干涸得如一潭死水,她咬紧嘴唇,“我不要走。”
“对不起,是我食言。”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
她还是难能自抑地哭泣,“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赶我走。”
“你我二人未成六礼,那便算不得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见很多待你好的人,阿幸,你往后的人生与我无关。”
赵弥客收回抚上她头顶的手,透过薄冷的似纸的皮,只见白骨料峭。
“谁说做不得数?”
手腕又被拽过,微凉的吻落在他的手背,她很少会这般不理智的哀求,抬首,眼眶里又浮满泪水:“我们一纸婚书已定,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
藏在衾被底下的那双手微有动作,隐忍着,又克制地将拂过她眼泪的手撤回。
“你这样好的人,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的,阿幸。”
赵弥客竭力压住内息,缓缓道,“我不求你记住我,也不盼你心里有我,尔后望你高飞不坠,不必居于盛京一隅,你该去寻自己的天地。”
“你便是我的地。”
崔迟幸哭着回答。
只有他做她的大地,她才会心安,才有勇气踩稳每一寸土地,他不是她的天空,会将她局限在一方无法逃脱。
是他一直在承托她。
“安澜,你告诉我。”崔迟幸双手捧住他凹陷的脸颊,泪眼相对,“你告诉我,你当真舍得我走吗?”
“从今往后我嫁为外人妇,你忍心看见我穿着嫁衣上了别府的花轿,你忍心看我与别的男子相拥而眠、亲吻缠绵吗?”
“阿幸......”
赵弥客光是凭她口中描述就已红了眼,心肺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怎敢去想象她对着旁人笑靥如花,做别人的妻子,此生此世与他一个故人再无关联。
那他们的过去,有谁会记得?
她会记得他曾经陪伴的日子吗,若有一天临至生命的最后,陪伴着她的是她的夫婿,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与他又有何干系。
尽管如此,他还是扭头,说:“死后我一概不知,你若嫁得如意郎君,无论地下人间,我都会祝福你。佳人如斯,所觅郎君定也是你所钟爱的。”
“赵弥客你看着我。”崔迟幸掰过他的头,跪在床褥上,垂着眼睛看他,“若我所遇非良人,他欺负我、磋磨我,我该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