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
“南羌国王,吉仲达。”赵弥客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他身为皇子初次前来时,你可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这丝很重要的味道很快变成酸味,崔迟幸扇了扇鼻子:“啊,那么久的事情你还在吃味?”
何况她那时候还带着帷帽,目的也只是为了观察他的郡王礼制,又不是看脸。
一双好明亮的眼睛瞪大了望他,扑闪扑闪,似是在很努力装满他的身形。
“公事朝堂说,私事马车说,你快上前去。”
崔迟幸往他腰上一推,端起玉笏回到队列。
向她望来的那一道眼神,穿梭圆晕,黛紫衣袍闪耀得她眼花。
“赵弥客,你再等等我。”
崔迟幸仰起脸,“我会追上你的。”
——
“朕心交心的崔卿回来了!朕心甚悦啊!”
赵弥客眼看着台前台下臣子与天子相视而笑,二人颇具民间拜把子的架势。
他垂眸不忍看,忽然对大宁的未来感到一丝担忧。
听召站在他身侧的红袍女官跪身端拜:“臣叩谢陛下隆恩,得沐圣恩,再度回京。”
“崔卿,你瞧着不悲不喜的,可是昨日打马游街不够尽兴?”宋瑞审视着她的表情。
青竹抽条般疯长,岁月未改她音容,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眉目间又添了几分沉稳与淡然。
闻言叩拜道:“臣惶恐,承蒙陛下厚爱,圆臣夙愿,臣当修身养性,不骄不躁,不负陛下眷信。”
“行了,知道你是个最沉稳的。”宋瑞瞥了为首的紫袍郎一眼,眼神又慢慢转回她身上,“倒是没让朕失望。”
也不知在说与谁听。
崔迟幸悄悄偷瞟玉笏上的小抄,继而道:“臣今日有要事相奏,事关我朝文治。”
“爱卿足智多谋,向来能提出明策,未料你回京第一次上朝,就又能给朕一个惊喜啊。”宋瑞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臣私以为我朝科举分为选科与进士,前者多为背默,后者则自创诗赋策论,然臣以为,当下我朝国力强盛,文章流于浮表者层出,光凭辞赋华丽,不注重理实无以治国。”
崔迟幸清声道,“若策问加之于选科恐学子难答,故而以策论论进士升降士人当为不二之选,当应考取时务策,与辞赋并重,万不可藐视理实之用。”
“华文虽有不过如朱门美衣,遮其纰漏,而无法修其身性。”
宋瑞若有所思颔首:“崔卿言之有理,可还有所举?”
“臣以为当复制科,增设布衣三科。迩来寒门登科之士日渐增多,足见寒素之中多有贤才。臣恳请推行此策,拓宽寒门入仕之路,勿令有才之士明珠蒙尘,使得庶几野无遗才,搜罗天下英才,尽忠陛下,报效大宁。”
崔迟幸抬首。
殿内金光熠熠,浮光流动越过她沉静的面容与红袍,她眼神坚定,等待一个答案。
“崔卿此去较之从前大有不同,此番相奏颇得朕心,兴文治当为天下实务,不该徒留于富贵虚表。”宋瑞缓缓沉吟,“不然朕要这再多描绘河山的诗篇有何用?”
“能得陛下青眼,臣不胜感激。”崔迟幸又俯身一拜,“此事本不该由臣一介户部臣子所奏议,然臣于朔云得有恩师,恩师所托,臣不敢忘!”
“恩师所托?”
“是,臣的恩师乃朔云上任县令吕中梁,宣和元年二甲五名进士,曾于京城官至御史,后左迁各州任职团练,后弃回京机遇,任朔云县令。”
此话一出,不少朝中老臣窃窃私议。
吕中梁的名号何人不知,当年诗案一则闹得沸沸扬扬,竟未曾想如今会有人打着承托恩师夙愿的名号为他申冤。
“那朕可得好好犒赏你这位恩师,他如今在朔云?”
“他。”
崔迟幸面色倏然沉凝,顿了顿,低声道,“叛军攻打朔云时,臣的恩师冒死为支援大军传递地图,后为叛军所擒,为护佑城中百姓……”
“剐亡于城池下。”
正阳殿先是一静,而后爆发滔天轰鸣。
“臣此番上言,亦为亡师求一谥号。伏望陛下垂怜体恤,臣叩谢圣恩。”
崔迟幸将身量埋得极低,额首紧贴地面。
宋瑞看着她弯曲的背脊,竟从未见过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卑微,听闻忠臣已死,不由得胸腔一震,良久无法回言。
“吕老县令昔日任职京官,宵衣旰食,死谏正身,实乃我朝不可多得之良臣。”
立在身旁一直默默听着崔迟幸启奏的赵弥客走了出来,俯身拜道,“后虽于黄州惠州等地辗转,未得返京,但其功绩卓然,深受百姓爱戴。”
“臣以为此木秀于林而风摧之,仍不减其风骨,陛下若追其谥号,更昭彰天子仁德,使地方州县官吏深有所应,当为表率。”
此话一出,堵塞了以当年“诗案”为由驳斥追谥的请议。
论及“木秀于林而风摧之”一语时,崔迟幸侧目,望向那个埋首于赵弥客身后的老翁。
两年不见,他面容愈发沧桑,再不敢多言。
江家子弟无才俊,其大势已去,昔日他嘲崔家无可用之儿郎,却未曾想江家境地也沦落至此,叫他在朝堂之上再无多言。
更遑论前段时日,他江家长子才以强抢民女为刑部羁押审核,数位脱籍后的歌女站出身来控告,此案上报登闻鼓院,圣上闻案震怒,严惩江家。
江家已是在倒台边缘摇摇欲坠的人户。
江槲之只能凭借昔年积累的“仁德”,如履薄冰立于这座愈发讲求实绩的殿宇。
“江相公,您身为礼部长官,觉得下官此请如何?”
崔迟幸笑道,直定定面向他,另一道锐利的眼神随她柔中藏冷的目光一齐望去。
“崔郎中所言有理。”
两道目光整齐落在他的脸上,江槲之手中发汗,险些没拿稳象牙笏,佝偻的身躯弯得更低。
“经天纬地,追谥为‘文’甚好,吕中梁曾身为臣的学生,身为其师,臣自当也为他谋划。”
“哦?那下官便替恩师多谢江相公了。”
崔迟幸笑吟吟道,眼底浮起一丝讥讽,“只是恩师曾为江相公的弟子,江相公又为家中祖父同窗,下官倒是不知如何称呼才不至于乱了辈分,恕下官无法恭称江相公一声师祖。”
后列的官员面面相觑。
谁听不出来这其中含义:你与我恩师有关,但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崔郎中把自己与江相公摘得干干净净。
宋瑞有些意外地看向崔迟幸。
没想到她被朔云的风沙打磨,反而增添了锋利的棱角,说起话来不似当年保守。
这做派……
眼神一转落至她身侧的那个人,他垂首,笑了起来,颇为慨叹道:“崔卿敢为恩师直言,孝义至纯,朕岂会不应你一片诚心,就照江相公所说的,追谥为‘文’。”
“臣叩谢陛下隆恩!”
崔迟幸立时开颜。
此番风浪渐落,南羌觐见之事奏上。
礼部与太常寺等六寺准备事宜已妥,定为半月后的四月初一相迎南羌,由左相赵弥客总领事宜,退朝人散。
顺利为恩师追谥,崔迟幸松了口气,同赵弥客一齐走出宫道。
二人身影隔得远,衣袂经风飘拂,相互勾缠。
“今年又要去趟西郊草场?”
崔迟幸压声问。
“嗯,南羌好武,春狩是个不错的结交之举。”赵弥客应她,见她忐忑做贼般瞟着来往的人群,故意靠近一些,吓得人往旁一退。
“……我们这是在偷情吗?小崔大人。”
崔迟幸思来想去,和偷情也没区别了。
“白天披着官袍好好做人,晚上穿着纱衣好好做鬼,我信你可以的,赵弥客。”
她极其认真地鼓励。
赵弥客:“……”
可真是烦透了,披着这件官袍就硬要装着君子不碰她,爱上同僚原来这么苦恼。
二人为了避口舌,硬装着不熟的关系,日光犹如芒刺在背,不一会儿都爬了层汗。
崔迟幸不知道不看他的话,眼睛应该放在哪里,只好强迫自己往宫门外边看。
迈出一步,十几位娘子就已站在马车旁,双眸熠熠相望。
“诸位是……?”她步子一顿。
“可算是把崔娘子盼回来了!”其中一位解释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娘子前年帮忙从玉台楼里脱了籍的!听说您回京,这才连忙赶过来候着您道谢!”
崔迟幸猛地反应过来。
这群人,怕不止是她帮了脱籍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一下字数有点少,明后天努力更肥肥的感情线。
第153章 若有一日,生离死别
“你们, 是不是状告江家的娘子?”
“正是。”
几人面面相觑,转而泪盈盈看她,“若非有娘子助我们脱籍, 又有您的夫婿为我们一力作保,暗中相扶,只怕是我们还要遭那江家的糟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