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是这个模样。
他心尖发软,又抱她在怀里坐着:“状元娘子不生我气了?”
崔迟幸这才想起上门的一大原因,猝不及防往他额心亲了三口。
“奖励。”
赵弥客受宠若惊,扶了半晌的额才能回神。
崔迟幸顺势一骨碌起身,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能够仔细看清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卖了东华巷的宅子,你又给我买回来了,我典当的物件一样不少又都摆回到原来的地方……”崔迟幸说着眼眶发热,搂紧他的脖颈,“我种在外面的秋海棠还活着,院子里的木香花也长得极好。”
秋海棠最难养活,可如今它们都还盎然生长着,吐出新的绿叶,迎接她归家。
若不是他,没有人会在意那一圃长在角落里的花苗。
“是刘五娘教我的,我既闲来无事,帮你照料一番也无妨。”
赵弥客轻拍她的背,胸口间像是化开了一滩柔软的水,“哭什么,木香花长得好吗?我不在的日子都交给张钟了。”
崔迟幸用力点头,深嗅一口令她安心的冷香:“比我在的时候照顾得还好。”
“采薇不在,你一个人如何是好。”赵弥客见她还掐着他的发丝不肯松手,柔声问道,“不如歇在我府上偏院?”
“你府上没有丫鬟,我歇不歇有何不同?”崔迟幸看破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又想耍花招?”
“我来伺候。”
赵弥客好整以暇看她,见她眼睫微微颤动,说,“不会闹你的,放心。”
话音刚落,张钟指挥小厮的洪亮声音从库房处传来:“诶!那边朔云柳家的布别放进去了,抬我那个房!”
崔迟幸一下换了面孔,松开手,狐疑看他:“柳家?”
赵弥客:“……”
他怀里一空,不禁长叹。
似乎又要把对他阴晴多变的小娘子给惹怒了。
“我去年,来朔云看过你。”
赵弥客抵不住她无声的目光追问,垂眸,“为了让他保密,我就出了十倍的价钱同他做生意……”
“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崔迟幸却冷静下来,淡淡问,她这副语气反而让赵弥客更觉心慌,伸手去揽她:“我当时没有身份去见你,也怕你见了我不高兴,后来,我发觉你是想我的,昭昭。”
抬首相望,月色柔和减淡他眉眼几分锐利,他深凝着她的脸庞,顿了半晌,才轻声启口:“我才敢去朔云追问你要一个答案。”
“好啊,果然就是你亲的我!我就说我怎么会做……”崔迟幸提高了声控诉,思及隐秘画面,怒声戛然而止。
“做什么?”
一双略带促狭的眼打量她的眼睛,崔迟幸囫囵道:“就,梦见你了一下。”
看似很失望地“啊”了一声,赵弥客打横将她抱起:“只好我来服侍崔郎中,赔礼道歉,以昭诚心。”
二人在净房里温存一番,隔着屏风对谈,倒也没有多生事端,赵弥客将人服侍得妥妥帖帖,擦完香膏后抱去床榻哄睡。
念完最后一页小话本,剪断烛灯,赵弥客一动不动注视着榻上阖眼安睡的少女:“明早我们又能一起上朝了。”
“嗯嗯。”
崔迟幸已经困得迷糊,却还是不肯放开他的手指,调侃道,“赵弥客,我发现你很有伺候人的天赋。”
那么傲气的一个人,竟会为了她折腰亲为,颇有一丝慈母光辉的味道,崔迟幸脸埋着软软的衾被,只觉得幸福如此艰难又简单。
难到二人相隔千里,一路伤痕累累,无法逃脱桎梏;又简单到只是重归故土,枕着他铺好的软榻,有他安抚她的耳鬓入睡,她便已觉往昔浮流都算不得痛苦。
“安澜,明日我要在长街里一眼把你认出来,好不好?”
守在床边还未舍得离去的人听见她梦呓祈祷。
每一句,皆有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打马游街,风光无双
云销雨霁, 彩彻区明。
三月桥上骑马娘子的影镌刻在漫天初阳晨光的帷幕里,远远一道足矣掀起满城风雨。
越过河水波光粼粼,鎏金似的露水倒映在她肃整干净的衣袍, 皂角靴裹着纤细利落的小腿,由下而上,是如松似竹的背脊。
少女头戴簪花幞帽, 皎靥与云日相映, 清朗无双。
红绸逶迤开出一际阔道,锣鼓喧嚣清浮云,惠风掠过绯红衣袍簌簌。
“叛军已平——圣上特迎功臣崔氏迟幸回京, 加奉新科女子状元之礼——”
传唱官拉长声调高唱,转瞬即为人声鼎沸掩盖。
“瞧见没!崔姑娘回京了!回京了!”
长乐街的故人天未亮就已排在街道两侧等候,人影才下桥,就已将手中花瓣瓜果泼洒。
“看看,看看, 不愧是咱的好姑娘!坐在马上那身姿皆是旁人比不了的!”王大和曾二交口称赞。
目光中仅余的挺拔身形, 一如初见那年, 风骨不屈。
具傲而不躁,持端却不厉。
“崔姑娘!看这儿!”刘五呼喊道。
所向那人转首,杏眼盈笑,张臂接住她送来的一大捧朱红山茶, 紧紧捧在怀里。
一路万人瞻望,翘首以盼, 红绸云烟飘逸至青鸟街。
礼部外头余严徐三人早已泣不成声,刘长松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迟幸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哭什么哭?”
“老师,阳光太晒了, 呜呜呜。”三人呜呜咽咽,手上还不停挥着红旗,“盛京城中名最响,心善人美小崔娘!”心中已打起小算盘——他们的挚友曾堕入尘泥,曾也满脸泪泣,如今摸爬滚打风光回京,简直别让他们太骄傲,必须好好宰她一顿大餐。
一年前选拔进入礼部的那批新女官还没见过院内交口称赞的状元娘子,一个接着一个趴在门边张望,瞧见她红袍衣袂翩跹,不由得赞呼:“这便是那位再请聘选女官的崔娘子!”
“据说我们考的那道安南治灾策论题的就出自于她的经历,余老师可是和赵相公亲将其作为答案!”
“啧啧啧,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盛京花啊!”
几人交头接耳瞧见其他街头赶来的齐御史与章司谏还在你推我搡:“阿幸方才那眼是看我呢!看我!”
不由慨叹一句:天底下再无比她更有风光的人。
今日全城花朵皆心甘情愿做了一人陪衬,所行之道繁华似锦,迤逦至玄武主街。
崔迟幸手心渐渐出汗,疾速的心跳声压过各路喧嚣。
愈盛的日光刺眼,她努力睁大眼睛,去找寻一个人的身影。
乌黑发髻,腰间革带,绯红衣袍......
她身上这副装扮都由他亲手照理。
崔迟幸扣紧手中的缰绳,晴晖跳跃鳞次栉比的琉璃瓦,迸溅几两碎珠落入乌黑瞳眸,荡漾开一滴融化的琥珀,纯净而澄明,却照不见心中所思。
千百张相似的脸庞,千万种不同的目光,掠过她的眼前。
一个也看不清。
半抹乌云逢时如心扉阴翳,日光收敛,四周人影依旧幢幢,来往密集的光斑交织。
艳羡与憧憬,喜悦与骄傲,无数双纷杂的眼睛集中于此。
花发几枝,柳絮拂去,穿梭更迢遥的一眼,尽数清明。
“昭昭。”
他轻笑,无声一句。
视线相对的一刻。
阴云飞速向身后碧霄退散,晴色四合,万枝生长,将她的眸光与神思也连枝并蒂。
东风早已暗换年华,世间流转多入飞尘,今人犹且为昔人,未将她一颗心相移。
这么多年,她还是,能看见他的身影。
永远为她庆贺,鼓舞,相伴不离。
“喂,人影都缩成一个点了,你还看什么呢?仪仗马上散了。”
秦均手肘一推痴人,他置若罔闻,目光未离,便见——
天边隐隐层霄,地上弥弥人浪。
逆着人群所向她的目光,漫山遍野,起迭踏来,浮生万般皆融为虚影,那抹罗帛灼灼,一路摧枯拉朽烧至他眼里。
轻风吹起她衣袍纷扬,腰间环佩叮当,犹如流泉飞溅心尖作响。
他抬眸,猝不及防撞见一捧春光。
几乎是在迎他满怀圈上脖颈那一刹,赵弥客就已抱紧她的腰身。
“赵弥客!”
她真的好喜欢他。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抬起眼帘,他只看得见他的倒影。
竟从未发觉自己的笑容如此灿烂。
对上的那双纤长凤眼太过招人,盈满一人身姿更是柔光脉脉流转,情意绵长。
崔迟幸戳戳他的梨涡,将臂膀缠绕的红花取下绕着他打转,大红绸花认真摆在胸前,正取下罗绢簪花一朵戴在他鬓旁,最后递出举手中的朱红山茶塞他手心。
赵弥客一怔,瞧见她上下打量,就是迟迟不言语,正因她的故弄玄虚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