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略带粗粝,指尖微含尖锐,无论如何都会让这朵芙蓉开得极为漂亮,桃花春水渌的江南也较之失色。
意识神迷的仙子如坠云端,扭过头去生闷气,赵弥客貌似失望地长叹一口:“平日里你看得最多的除了我的脸,便是我的手,昭昭,我以为你会很喜欢……”
“我都说不要了!你还塞!”
崔迟幸一下光火,脑海中打转的画面褪色不去,她羞耻得只想钻回被窝。
“你咬得厉害,能吃。”
偏他悠然,盖拢她身披的厚裘,仔仔细细遮掩,“别掀开,身子还没好,等会儿着凉了。”
额上满是淋漓的汗,一路流到水盈盈的眼眸,嗔怒地瞪他,眼也不移,赵弥客又怜又爱地吻化她眉心,拨开濡湿的额发。
“乖,马上就好。”
一枝灯影里,他铺开锦纹宣纸,蓄积的露珠自他指尖流落进砚台,墨石艰难磨开一滩,缺少了水的滋润,就再难出墨。
“委屈我们昭昭了,多来一次。”
“已经……已经三次了……”
崔迟幸睁圆了眼,灼热的气息再度覆压,包裹她有口难开。
“放松。”
时有喟叹落在她的耳廓,身后的青年有着沉金冷玉般的嗓音,此刻因夜深熏哑,察觉到指节少了些柔软的压迫,他揽紧怀抱,按耐不住一声飘然喟叹,“好孩子,真乖。”
不知过了多久,黏腻丰足的水滩借他纤细三指为桥流淌,浸湿的小芙蓉艳极红透,叹吁不止,只可从长睫的缝隙中窥探那一滴又一滴的清露坠入砚台,碾磨成浓墨。
“还记得吗?婚书写了什么?”
崔迟幸懵懵的,右手被他捏住圈在手心,忽而正经提笔书写。
“无妨,忘了我便来教你。”
赵弥客肃冷的面容漾开一丝笑意,“你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方才还不要,后来已知道好处了。”
崔迟幸觉得他一定是疯了,才能想出这种法子整她:“我不要写,你松开我……”
冷冷的一道目光衔在她的脸上,又极尽缱绻念完一字一句:“不可。”
“你总是记不清,只好由为夫帮你回忆你我二人是何等关系,才叫你不至于日日伤我的心。”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示弱也没了效,崔迟幸恶狠狠仇视,反而令他笑意更甚。
“舒服也舒服过了,为夫带你温习。”
赵弥客径直抓过她的皓腕,一撇一捺认真工笔。
“崔氏有女,颜如舜英,柔嘉娴淑,灵秀天成,婉而有仪。”
他轻声念,深深注视着落笔的每一个笔画。
“写,写不动……”
屋外雨珠渐散,噼里啪啦拍打在檐下灯盏,幽微的光照见她浓睫颤动不息。
雨丝洋洋洒洒,透过一缕缝隙漫上裙摆,墨色深处被隐去,漪澜如细花针落地,水声细腻而缠绵。
蓦然,雨下得越来越大,纷纷扬扬罩住整个天地,黄莺羽翼尽湿,被这场雨淋得又一场哽泣:“我写就写,你一直动我……”
“下一句是,吾心所悦,终不能见……惶惶求娶,望怜我意……”
赵弥客背得滚瓜乱熟,仍未停下拨动,一心二用到浪潮与婚书之间,四肢舒展开来,“你停一笔,我动一下,墨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写好,今望崔赵二氏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赵弥客柔声说,声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崔赵二氏,并无旁人,记清楚了么?”
“回答我,你是谁的妻子?”
雨落个没完,崔迟幸头脑一片空白,双眼涣散望他,直到窗棂上碎裂的玉珠愈发密集,她咻地回神,小声应:“赵……赵弥客。”
“赵弥客是谁?”
涟漪一缕缕,一圈圈泛开,她嗓音波动:“我的夫婿……”
“谁的夫婿。”
连枝灯色融融垂落一卷芙蓉,澜风一吹,明明灭灭的光烁闪更频。
“唔……我的……”崔迟幸细颤回。
“你是谁。”
“崔迟幸,呜呜,崔迟幸。”
“崔迟幸是的妻子?”
“呜呜……赵弥客的,赵弥客的妻子……”
初春的狂风暴雨来得猛烈,渐次拨雪寻春,风吹雨打倾散迷雾的云,双渠相灌溉,香灯半卷流苏,悠悠奏曲的琴弦倏尔挺直颤栗,一泓清泉骤然奔流,突如其来淋湿衣袂。
黄莺的啼啭袅袅入心,塘角一枝清丽露凝香,挑开云层后,素月光辉如纱幔垂落。
“嗯,赵弥客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此生此世皆是。”
一支睡花栖玉山,柔软而温暖,他低声呢喃,已然醉迷骨中香彻的栾花气息。
小窗静,相将共。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金陵城里春光妙,盛京郎君他乡老。
从此,他只愿道江南好。
——
赵弥客很苦恼。
自那一夜过后,他的妻子是彻底与他断离了关系,见到他就触鬼了似的远离。
她离开朔云,知晓张弃庸不跟着他们回城,她伤心了很久。
看见郑行本抛弃盛京的大好前程,回到朔云接任县令,与许娘子有情人再续前缘,哭了好久也不让他凑近擦泪。
最后离开朔云,百姓站在城门外送她,她咬牙撑着没掉泪,结果一回马车上就哭得稀里哗啦,他想进去安慰也被赶了出来。
回京路上唯一一句说的话便是:“你去马车里,我想骑会儿山君。”
赵弥客眼看着他最喜欢的马匹驮着他最心爱的妻子,马儿尾巴欢快游荡,人儿笑容可掬,谁也不肯理他。
“山君,你要不从了我吧,你的主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担心她着凉拿起披风出来的赵弥客听见崔迟幸正伏在山君的耳畔嘀嘀咕咕,说了这样一句。
他忽然很羡慕山君。
又能听她说悄悄话,还能被她骑。
“昭昭。”
初入盛京城门,他牵着她的衣角不肯离,使劲浑身解数缠她,可她纹丝不动,连个笑脸都不肯赏赐。
“我知错了,下次你再绑我一回可好?”
已经幡然悔悟的崔迟幸呵呵冷笑:“让你爽的事情我还做第二遍?”
可惜她太聪明,除了喝醉以后好糊弄,其余时候一眼能识破他的诡计。
“你别不理我……”
赵弥客眼尾泛红,俯身把下颌放她手心里,“阿昭,昭昭,你疼疼我。”
他心知不该那样对她,但那夜她得了趣以后缠着他的手不放,只好从了她心意。
抱起她洗净又换好新被褥后,他也忍得辛苦,去泡了半个时辰的凉水才终于缓解。
果然,他看见她唇线微微松懈,无奈瞥他一眼又一眼。
就知道她最抵挡不住他示弱讨好。
“你归府吧,我先回宫复命。”
夕阳余晖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影。
天色渐晚,赵弥客一直未曾释怀,直至跟着吃什么都不香的张钟眉开眼笑来报:“相公相公,崔娘子来了!”
“可以换个称呼了。”
张钟心领神会,登时大喜,转身又跑去库房忙活。
赵弥客一扫衣衽,将其扯得松垮适宜,方从书房步入正堂。
刚踏进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怎么了?”
不是有伤心事就是又受委屈了,赵弥客心下一紧,拂过她的鬓发,试探去吻她的额心,“圣上责怪你了?”
“不是!”
崔迟幸没有躲开,抬首,眼睛笑眯眯的。
她拎起质泽华贵的银鱼袋,得意晃荡,香腮旋起两团酒窝:“圣上说安南一灾治理得好,朔云的县令当得也好,要封我做从五品户部右曹郎中!”
此次银鱼袋是名副其实,她不会再受人置喙了。
赵弥客不知觉也跟着她弯起嘴角,心如蜜甜:“还有什么事,想说出来也让我高兴一下么?”
崔迟幸连连点头:“圣上还说要补齐当年因朝堂争端缺了的打马游街,弥补新聘女状元的礼数,亦是迎接我回城。”她声音忽又低了下去:“可是此次只有我一人……”
“我们昭昭果真是金陵城最厉害的娘子。”
赵弥客看她的眼睛,眼尾上挑沾有笑意,“我会在底下为你掷果的。”
“我原本想让你同我一起,毕竟你也是解救朔云的大功臣,可圣上说你功荣足矣,无须加礼……”
崔迟幸欣赏完他雪白的领口,有些烦闷地玩起他披散的发尾,软软的发丝很快就将她那点伤心扫干。
“没关系,我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你出去也可以说,快看呀,马背上那位状元娘子是我的相好!会有很多人羡慕你的!”
说这话时,灯烛点亮她乌眸奕奕,双手张开比划出来个圆圈,笑得眉眼弯弯。
赵弥客默默看她扫走郁闷又变得舒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