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身,无须借一缕光,径直吻上他的唇。
……
芙蓉帐内良宵苦短,白日梦中有飞鸟惊。
晴光映雪一桥通窗,莹尘在清澈的光线下飞舞,一帐栾花冷蕊交缠,丝丝包裹美梦。
睁开惺忪的眼,枕边已无人,崔迟幸倏然蹭起身来。
“赵弥客。”
一夜缠吻后嗓音沙哑不堪,崔迟幸提高了声又唤一遍,“安澜?”
“我在。”
昨夜衣发散乱的青年已穿戴整齐,一身竹青飞鹤纹锦缎衬他干净而清爽,令室内顷刻通透明亮几分。
急切寻找的人出现在眼帘,崔迟幸骤然松下一口气,欣赏与晴好相得益彰的郎君。
“抱我。”
她垂眸,小小声地说。
话音落下,双臂将其圈入怀里,赵弥客鼻尖抵在她额首,轻笑道:“怎么会撒娇了?”
他昨夜一直在亲她,从发顶亲到下颌,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别的倒也没做什么,自觉起身回榻。
可崔迟幸还是觉得抱不够他,嗫嚅道:“不可以吗?”她微微撒开手,又被温热有力的手掌扣回,摩挲上他的腰身。
“再抱会儿就换衣,在城门处迎接朔云城的百姓回来。”
赵弥客轻拍着她的背,平叙今日事宜,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酥酥痒痒,他笑意更甚,尾调上扬,“我抱你去梳洗?”
上下起伏的动作正合他的心意,赵弥客心满意足,面对面揣着不愿撒手的妻子去衣橱旁挑选。
崔迟幸把脑袋埋在他怀里,迟迟没有听见问声,诧异抬眸,撞上他晦暗眼神。
“怎么了?”
他这副闷闷的模样好像她又惹了他一般,崔迟幸无奈,飞快在他下颌上啾了一口,“我真的没有瞒你的事了。”
“你是知道那些衣裳从盛京送来,故意不穿的么?”
她太明白怎么安抚他的心绪,赵弥客叹了口气,眼望着挂着的麻衣棉裙。
葭灰葛青苍黄,丑,远远比不上他送来的精挑细选的缎子和颜色,更配不上那么漂亮的她。
“我那么聪明当然知道那些衣服不是出自郦三娘的店面。”
崔迟幸捧他的脸,一边一个吧唧,“平时干活必须穿耐磨的,你送的太贵重了,我必须要好好珍藏,除了你谁还那么精确知道我的身量,我的喜好。”
这倒是实话。
赵弥客很受用,火气尽消,一直到出门都没舍得让她从身上下来,描眉,梳发,换衣,事事亲为,顺利换来几个奖励性的亲吻。
鸱吻飞展迎接上元日最灿烂的阳光,薄雪淅沥渐融于檐下,城门外没过浅草的马蹄由远渐近踏着粼粼波光前来。
“崔县令!”
远远的人群招手。
目光所向,衣袂翩迁,微风吹动她竹青裙角旋开一朵轻盈的花,红绸轻摆荡漾,收拢在她的腰间。
“县令县令,可把你们苦着了!”
“您要是不瞒着我们有叛军,我们肯定全部留在这儿守城,也怪咱都是粗人,以为是啥军营内乱而已……咋能想到是叛军呢!”
好多男女老少一听起城中硬扛过的那些日子,不由得都抹泪,长叹短嘘不止。
“县令姐姐!”
朱三家的阿妹蹦蹦跳跳扑去崔迟幸怀里,被抱起后亲了一口在她的脸颊,眼睛滴溜溜,毫不掩饰望着她身侧同色衣衫的青年,“姐姐,这是谁?他长得和你一样漂亮。”
“盛京来的赵将军。”
赵弥客闻言挑眉,盯她:“?”
周围妇人掩嘴打趣道:“县令和小将军站在一起和玉人儿一对似的,我们还以为两个是相好呢。”
只见崔迟幸并无发现异样,正戳着小女孩的脸颊:“是他带军救了我们朔云城。”
队伍顿时欢腾起来:“原来是我们朔云城的恩人!今夜必须得好好尽地主之谊犒赏!”
赵弥客笑容韶朗,端正行礼:“多谢诸位。”
不少青壮也凑上来攀谈,但更多的眼神都落在了他们崇拜的县令身上,只是赵弥客近水楼台,站在了他们最想要的位置。
赵弥客眉心微动,侧目而视,少女那双秀丽的乌眸笼起一层笑意,温柔对待每一个人。
包括那些……对她眼神并不清白的儒生青年。
他悄悄牵起她腰间一根红缨,一拽,使坏,顷刻将人拉了个踉跄摔他怀里。
“崔县令可要站稳些。”
青年秀眉美目,一颦一笑颇如春阳,偏偏对上城中青壮时,眼底渗含不明意味。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定定扫过凑得最近的儒生,“别让旁人误会了你我二人的关系。”
众人打趣笑作一团,也不便在城门外久待,待人群渐次入城往前,殿后的二人步履慢吞。
“你做什么?”崔迟幸蹙眉,撇开他扶在腰间的手,“别让人看见了!”
赵弥客呵了一声,温热指腹游走过她交领下细腻的皮肤,红印鲜艳,他转首,不明意味道:“崔县令,你昨夜一直说好需要我,缠着我不肯走,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莫非我只是你豢养的小倌。”
怎料她真的很认真开始打量他的眉眼,满意颔首,挑逗他的下颌:“本县令真真是找不出比你姿仪气度还上等的倌人。”
眼看他气极反笑,眸色一暗,她伸出小指,藏在衣袖下悄悄地勾他:“我不是故意的,你根本不知道朔云百姓的嘴有多能说会道,打趣起来没完没了,乖啊,等我快走了就告诉他们。”
她初入朔云第一日就已领会到了朔云百姓的厉害。若是让二人关系暴露,今日怕是县衙的门槛都快被打破,恨不得将二人在此按头成亲,所以此事万不能被知晓,她也早就同其他人打好了招呼。
很可惜郎君不领她的情,撇过头去不肯看,松开她的手。
想起那些垂涎欲滴黏在她脸身上的目光,赵弥客心底腹内都难自抑地升腾起一股火气。
“晚上回去再哄你,好不好?”
映若芙蕖的心上人仰着脸这样可怜兮兮地看他,赵弥客彻底没了脾气,不冷不淡“嗯”了一声。
“你就装吧,心里美死了。”
光天化日之下她戳他软软的胸膛,干完坏事跑走。
她走了,她身上残存的栾花清香还未散去,细若游丝钻入他骨肉,迷醉了他神智。
一迷就迷到了天已擦黑的夜。
时逢上元,庆功宴开得盛大,凤楼又马不停蹄恢复了营生,整座楼都沉浸在回归故土的喜悦中,一片欢歌载舞。
盛京的老熟人坐在里侧更小的包厢,赵弥客是朔云的生人,人又生得俊美,脾性温柔,起早贪□□衬朔云城的重建,不少人都纷纷来敬酒,围绕他说话打趣。
坐在厢里的秦均呵呵鄙夷:“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是赵弥客,能跟见了鬼似的吧。”
张弃庸听见郦三夸赵弥客温柔,冷笑一声:“温柔何时拿来与他做比了?”
郦三凑近一旁喝桂花甜酿的少女,悄声问:“那你呢,阿幸,你觉得他温不温柔,人好不好?”
“嗯!”
桌上排排摆满了五壶空荡的酒酿瓶子,崔迟幸点啊点,数也数不清,头脑迷糊,甜甜地笑了起来,“他最好了!他帮着我们朔云干了好多好多事!”
要说起温柔,她见过他生气,冷冰冰的样子可吓人了,但是生气也漂亮这个优点不不足以抵消他的阴恻,对此崔迟幸还是摇摇头:“他有时候不温柔,怪凶的。”
“这何止是凶……”秦均对她保守说法不满,见有人推开门,连忙噤声。
十多位青壮红着脸排队进厢,停在崔迟幸的面前。
一双清凌凌的眼明湛,尾端泛粉,若不是她说话语气如常,倒真如醉了一般。
“找我敬酒?”
崔迟幸举盏,一个碰一个,耳边全是痛哭流涕的感谢声,还有凑近关心寒暄,无一不绕着她转。
“多谢县令守护我们朔云。”
好些人话都没说出来,对着她的秀妍笑靥就已说不出话,支支吾吾没个响。
不知多久后,队伍没了声。
敬完一圈酒刚从楼下脱身的青年入门,只见少女额首贴桌,仍不肯举起酒盏放下。
“继续。”
她猛地抬头,嚷嚷,见门框嵌着个最是神仪明秀的,登时亮了眼,勾勾手,“先让他来敬我。”
那人低沉的气息压进厢内每一寸空隙,秦均心觉不对劲,起身将后头的人推走:“走走走,县令喝醉了,我陪你们。”
他又朝郦三和张弃庸递了个眼神,三人纷纷退出厢房。
一时之间,热闹的席面只剩下二人面对面。
“你为何把人都赶走……我还没喝完。”
崔迟幸依依不舍抱着他夺走的酒盏,见拼不过他的力道,她垂首,勾搅着赵弥客梳得侧发辫。
那双长睫遮挡住的黑眸深沉寂寂,她看不清,只觉得他怨气不该在正月十五出现,倒像是七月十五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