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草民吕中梁......”
眼泪立时成簇跌出眼眶,泪水哽住咽喉一刹,崔迟幸额首贴地,骤然放声痛哭,积蓄在心头多日的痛苦与愁闷一瞬如洪流奔腾,冲垮她疯狂颤抖的躯壳。
天际飞鸿悲鸣,人间寂寂唯闻此声。
“对不起......”
她跪着,挪动着,罔闻身后拖住她的力道,拼命去抱住立在坟头上的墓碑,仿佛这样就能够扑进恩师的怀抱,捡回他的温度。
她的老师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老师已被敌军活生生剐死在城墙下。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剐死,血肉淹没在大雪里,他们捡起他的骨头叫嚣,把他的血肉喂给秃鹫。
她却无力下去救他。
“老师......”
他说好今年还要给她留条鲤鱼炖鱼汤的。
他说好今年还要替她再接管一所新开的学堂。
他说他要将自己钓鱼的好技艺教给他,他还没能教完,他怎么可以抛下她一走了之。
他还是爱开玩笑,爱骗人,骗她会一直在朔云陪她。
他为何又不守信用......
“老师。”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住她的身体与墓碑,密不可分的一团冻得她骨缝刺痛,一线日光扎破云层,轻薄一片铺满她的白发,冷冷的,未有温度。
胃里翻江倒海的刺痛点点剥离神志,她不可控地抽搐、喘不上气,牙关磕碰打颤,只觉深处传来的濒死感正吞噬着肺脏。
痛得她只想死在此刻大雪。
“阿幸!”
赵弥客一把将跪在墓碑前痛苦弓起全身的少女抱入怀中。
浑身疯狂痉挛抖动,她四肢僵透,睫毛上已挂满白霜,一派了无生气的死寂在她的背后飞速蔓延。
“崔县令,崔县令,你醒醒!”
她已痛得睁不开眼。
太困了,耳边只听得见风声胡烈悲啸,听不见声音,也感受不到温度。
蓦然,一滴泪坠在脸颊。
有金黄色的日光洒在身上,她确信,是老师回来看她了。
——
“就是受了寒,操劳过度,休养几日就好了。”阿麦将人一把推出帐外,“你干嘛露出一副鳏夫的样?”
“她真的无碍吗?”
深灰色的夜雪照映在青年枯干的脸颊,爱人在怀中挣扎的痛苦历历在目,他此刻指尖犹在颤抖,说话都带着颤音。
他很少有如此惧怕的时候。
“我骗你干什么。”阿麦非常不满这种质疑医工本领的态度,“兴许夜深睡醒就有好转了。”
听她一席话,赵弥客仍不禁去回想他臂弯承抱的轻飘飘的重量,把她放在床榻时,她无意识地痉挛不停,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话施针,只有他将她抱在怀里钳制,她才渐渐安宁下来。
她答应过他,等办完葬礼后就要喝他炖的鱼汤。
然而白天到黑夜,七八个时辰,她都未曾醒来一回,按吕中梁托鲁时送给他的秘方早已炖好一锅,还放在炉子上小火熬煮,未动过一口。
“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不会有事的,你可别先把自己累倒了。”
他脸色沉得吓人,出于医工本分阿麦不禁提醒一句,拎着医箱离开。
短暂的放晴后,天色又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连天雪花洋洋洒洒,狂风肆虐溅打石阶上的木门,夜并不宁静。
柳家送来的银丝碳在床旁袅袅燃烧,赵弥客沉默趴在床边,一错不错盯着床榻上的人看,被窝一侧凸起的一角下,是他用捂暖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冷了?
他的心跳得太快,只有趴在床侧看见她的睡颜才能安定。
她为何还不醒。
她要是困了就多睡会儿吧。
纷杂的思绪在他心头窜来窜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夺舍的怪物,在心中数时间,一息,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
灰蓝色的天空为积雪覆盖为诡黑,他渐渐难以看清她,却未有困意。
手心中时而有她的颤动,他兴奋得立刻起身,发觉只是她睡梦中扭动,一颗心就坠落谷底,一晚上的心绪都在因她的动作而波动。
她穿着官袍陪他打灯厘务,提起裙摆奔向他怀里,很多两三年前已变得不甚明朗的记忆在此夜又都回归清晰,甚至还有她给他做的那碗又苦又咸的莲子粥,他也记起来了。
那锅粥最后还是被他喝了干净,她眉开眼笑,有好几日主动来吏部门口找他一起藏在马车里用午饭。
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每一刻,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在盛京独自熬过的夜。
他又想起,去年他偷偷来到朔云,却见到她独自坐在檐下,望着梅树枝头淅淅沥沥的雪,近乎半夜。
看见她提笔写下的每一句诗、笔挂旁鲜血淋漓的布团,犯了梦魇的呓语......
她所受痛楚会不会与今日一样难捱。
而当时的她身边无人照料。
越往深处想,就越觉得喘不过气,刀子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割来割去,可又如何比得过她这两年的日日夜夜。
他怎么能够在病倒的日子里恨她,恨她的离去。
他怎么可以怪她。
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冲破防线,赵弥客捏紧掌心包裹的素手。
每一根骨头,都硌得他心泛疼。
“阿幸。”
“昭昭。”
......
那个在盛京时的她,穿着绿色官袍,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的前方,笑眼弯弯唤他:“赵弥客。”
无数个梦里,他只会有唯一的选择——
奔向她。
无数次选择后,只落得同一场结局。
他扑了个空。
神思混沌中,手心是空的。
赵弥客不敢抬头。
害怕这只是他睡在盛京床上的一场梦,他实则从未来过朔云。
发顶上的拨弄,轻柔的触感,又令他感到温暖。
他缓缓,艰难睁眼。
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正盯着他瞧。
窗外天光已亮,金灿灿的日光起起伏伏铺陈在她身后犹如透明烁亮的羽翼,见他睁眼,她眼睛弯成月牙,唇角旁勾勒出两旋酒窝。
“你醒了?”
崔迟幸看清他眼底一抹乌青,低声说,“傻不傻,坐这里守我一夜。”
原来不是梦。
赵弥客立时起身:“我去给你盛汤喝,阿幸。”
一只温凉的手落在他肩头,将他按了下来。
“你的头发再给我玩会儿。”崔迟幸意犹未尽,任由他趴在她的膝头。
她好喜欢他披散下来的长发,垂在他胸前腰间,像一匹乌黑油亮的锦缎,衬得他唇红齿白。
真漂亮。
“回房睡吧,不用陪我。”崔迟幸眼睫轻颤。
膝头上的人一瞬绷紧下颌,闷闷的,也不回话,忽然撑起身来,看她。
“你干嘛?”
崔迟幸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里发痒。
跟随他的目光,垂眸,落在她自己的嘴唇上,冰冷的脸颊倏尔恢复了温度。
他喟叹一声,只是说了句“好奇这张嘴是怎么生的”,转身出门。
趁着他短暂离开,崔迟幸轻呼,摸了摸嘴唇:原来不是要亲她啊……
“自己喝。”过了片刻,端来碗鱼汤喂她。
他语气冷冰冰的,眉目也桀冷,点漆似的双眸幽幽怨怨向她望去。
哪门子惹到他了......
崔迟幸没来由的有一丝委屈。
她端起鱼汤,刚要入嘴,便见他转身出门,将两团被褥摔在地上铺平,她最喜欢的冬雪寒梅屏风阻挡在拨步床和地上床铺之间。
透过屏风,那人冷冷的声音传来:“从今夜起,我就睡在此地看着你。”
“不可......”
崔迟幸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半晌没回过神,话还未说完,就被人猛塞了口鱼汤。
“喝。”
她想张嘴解释:“你不能......”
又被塞了一口。
“赵弥客,你不可......”
他看似放宽耐心地等她说完了名字,又把鱼汤塞进她的唇齿间,汤滑入喉咙醇厚香甜,温热了整个身子,是熟悉的味道。
崔迟幸嗫嚅:“你怎么知道老师的秘方。”
赵弥客扬起眉梢,唇线有了几分松懈,颇为自得:“老师真传。”
“可是你不能因为我......”
他的手从不停歇,崔迟幸根本吐不出一句话,就已喝完两碗,撑到躺床。
“我真的饱了!”
她莫名起了火,非常不想理他这种霸道的行为,转过身去装睡。
“我换个方式,嗯?”
赵弥客自然而然和她躺在一个枕上,隔着衾被把气呼呼的人翻过来。
她耷拉嘴角,看上去非常不满他不给她说话机会,未曾察觉二人之间隔得那么近,呼吸交缠,只恶狠狠地瞪他。
目光游弋过她渐渐泛红的唇瓣,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