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207)

  时至今日, 她已许久未曾进食,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不哭也不笑,临近初七脸上的表情便越僵硬,房里的灯烛越熄越晚。

  尽管如此,她还是每日按时处理公务, 商议下葬之事,有时还要拖着劳累一天的身体去安慰战后留下创伤的百姓。

  仿佛只有用忙碌的杂事挤走悲伤,她才有一丝生命。

  但,他很怕她又大病一场不起。

  “赵弥客。”

  崔迟幸避开他的问题,轻声似喃喃,“我昨夜又梦见了老师。”

  “梦见他在厨房里忙,给我煲鱼汤,还责怪我为何又熬夜。”

  鞋履落在雪地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她的声音太低,很快就被耳郭呼啸的风湮没,可赵弥客能清晰听见她的话语,他小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袂。

  “我昨日也梦见了。”他敛眉,注视着她透明的脸颊,“老县令说,往后让我给你煲,你想喝吗?”

  崔迟幸一怔,仰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别担心,我没事。”

  说完,又低头注视着手中的小盒,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直至覆雪下檀木原色显露,她抱紧在怀里:“马上要送他回家了,我很开心。”

  吕中梁与牺牲的村民就葬在此处东郊田庄。

  眼望前方一片大雪茫茫,简朴整洁的屋舍裹满银装,篱笆门紧掩,除去门上破烂不堪,还未来得及更换的春联,小院看上去只是在安睡。

  若敲开门,热情的主人家便会出来迎接。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听见马车声后,拎着鱼竿走出土坡。

  扫净故人阶上雪,再与音容赴长约。

  火红的春联对子,贴在修缮好的木门上,崭崭新新,又是新的气象。

  “是我亲笔写的。”

  崔迟幸手中还拿着涂浆糊的刷子,雪粒堆了她满头,鼻尖冻得通红,扬起脸来单纯且稚气,她仰起脸,长睫像脆弱的枯叶在风中颤动,“好看吗?”

  风骨遒劲,韵味隽永,一撇一捺的黑墨落在鲜艳的红上,都极为漂亮。

  顷刻间,小院因这幅新春联而变得富有活力。

  “嗯。”

  赵弥客点头,只瞥了一眼,目光就未从她苍白的笑靥离去,“阿幸,你不要勉强自己笑,如果很累,哭一场也无妨。”

  崔迟幸摇首不语。

  眺望前方已休整好的队伍,一切准备就绪,就待她前去主持事宜,余光中一直有一双饱含忧心的眼凝视着她,避无可避,她抿抿唇,问:“路很滑,我怕摔倒。你可不可以递出一只手臂给我?”

  闻言,赵弥客轻笑。

  明明是怕他担心,她却要迂回曲折找个理由打消他的顾虑。

  “牵稳了。”

  可他很受用她的嘴硬。

  伸出左臂,她的手立时抓紧,跟在他身后碎步挪动。

  带头念完祷词,烧完纸钱,已将所有百姓魂灵安置。

  最后一个坑留给了吕中梁。

  崔迟幸缓缓跪下。

  先前已放下许多个小盒掩埋,蹲在这个坑前,她还是不甚熟练的重复动作,移开垫在地下的鸦青色狐裘,膝头麻木落在淙淙积雪,刺骨的寒意顷刻褪去她几分迷茫。

  身后已渐渐起啜泣声,她很想跟着哭,不知为何,挤不出一滴眼泪。

  “吕中梁,朔云生人,长于朔云,死于朔云,卒于宁熙八年冬。”

  墓碑上唯有简简单单一行字,就已将他生平概括。

  他妻儿早逝,生命的终点,孑然一身。

  他不孤单,埋葬他的小土坡前,跪着的是他最疼爱的朔云儿郎女娘。

  用他的身骨血肉拖延时间,守护下的一批百姓。

  “吾师吕中梁,能政为声,勤勉中正,任朔云县令一职时与民为亲,仁德昭彰,乃我大宁人臣之典范,以身殉国,恩如泉涌,朔云百姓于此未敢忘却。”

  崔迟幸叩首。

  “望吾等后人承其风骨,若有昔日同境,不忘先人,遵其鸿志,守吾旧土。”

  又一叩首。

  “宁熙九年,其学生崔氏迟幸,携城余三百五十一人朔云子民祭祷,愿吾师不受苦厄,早通极乐。”

  漫天飞白里,哭声连片,一地纷乱与残屑从虚浮的眼前划过。

  火焰吞卷纸钱烧得热烈,灼伤冰冷的眼眶,眼球不敌炙热渐渐泛潮,崔迟幸抬首,灰蓝色的长空一片又一片飞雪沾湿她的额发。

  一滴,两滴,她数不清,任由白雪将她覆盖,渐渐睁不开眼。

  极致的白与灰交杂,伸出手,无故人白发,唯有桃枝融雪一粒,裹藏嫩绿,掉落在手心。

  今年的小桃枝又开始发芽了。

  嚎哭苍凉,罔闻一阵由近及远的声响,桃花林的主人适时赶到。

  鲁时没有同正月十五回城的百姓一起,他独自赶着牛车先回来见他的老朋友。

  往后这片桃树林全都归他照顾,池塘里的鱼也都归他垂钓,但鲁时很生气,气得胡茬止不住发抖,气得眼眶通红,眼泪一滴接连一滴。

  “去你的吕中梁。”

  他怒骂,“以后没人买我的鸡鸭肉了,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少赚铜钱,以后没人给我的桃树浇水了,没有人帮我钓鱼了,你是不是故意偷懒呢?”

  “我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非得走,还把我敲晕了走......”鲁时的声音已被雪水浸哑了调,“你躲了大半辈子,最后一回充什么能耐?”

  鲜少有人知道,他曾经也是风光无比的小进士,是盛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御史大人。

  他的能耐早就被磨了个干净,半生蹉跎不得志,却在生死攸关之际再度挺身而出。

  被官场耗尽的几十年已不复兮。

  “老吕,你放心走吧,鱼有我照顾呢,等我死了埋你旁边就是了。”鲁时哭着哭着,又想通了,“你在底下别偷懒,抓紧点种树,我死了以后还等着你养我一会儿。”

  他一番话弄得其他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行了,老吕这人我最了解了,他最烦看见你们哭哭啼啼。”鲁时大手一挥,“收起眼泪,说点好的,然后高高兴兴回家去,过好你们往后的日子,太平顺遂,无忧无虑!”

  “老吕,等我过几天问我婆娘酒柜钥匙在哪儿,我把酿好的米酒分你几碗。”

  “老吕,我家姑娘马上满岁了,名儿还是你取得呢,就叫徽音。”郦三眼泪不停,硬撑起嘴角,“虽然你看起来老没个正经,但书像是读了不少,在学堂里同你一处教书,你当时......问我你英不英俊,我骂你滚。”

  “对不起,我觉得你真挺英明的,是实话......老吕,你可真有点京官大人的样子。”

  张弃庸话很简短,他不善言辞,磕了三个响亮的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闻言,鲁时转头看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问道:“你呢,沦落人?你的老师可是最惦记你了。”

  他摸出怀里藏好的信,仔细观察,确认毫无水渍以后,方才舒了口气递出。

  “他走前留给我的,你打开看看,小崔。”鲁时小心打量着她的表情,生怕信中写了什么话会让她一下栽倒雪里去,他起身,将赵弥客推去她身侧:“去扶着她点。”

  崔迟幸未觉身边已换了人,指尖已冻得发僵,她打开的动作迟缓,捏住信纸的手掌不停发颤,纸张抖动的声音在风中簌簌响个不停。

  信上是她熟悉的,一手工整的恩师亲迹:

  阿幸亲启,见字如晤。

  为师此生有三幸:一幸进士及第,曾身为京官,为百姓争利;二幸重归故土,颐养晚年;三幸遇崔家小女,继我之志,解我心结,从此天地再无桎梏。

  吾今岁多病伤痛,命不久矣,今后或有一死,愿汝无须挂怀,勿要悲泣,毋自颓丧。吾知汝勇烈,好姑娘,为师不忍见汝哀痛。吾死有荣,慎毋自责,汝所为已尽善矣。

  幸遇有汝全我终岁余年,将近花甲仍能重拾青云之志,为我朔云学子开课授业,忘我前尘功名,不至碌碌无为,残灯此生。

  吾中庸无能,懦弱不当重任,唯有学生阿幸知我心忧,知我愁苦,赞我无畏美名,心觉惭愧,实乃学生心思玲珑,性情高洁,坚韧如草似竹,乃吾毕生所求。

  思来想去,此生夙愿已成,唯有学生迟幸令吾寤寐思服,常挂心扉。

  性常执拗不从吾劝,为民生辄忘饮食,一心忧劳黎庶,独不自惜。为师目睹,心甚忧戚,望日后善自珍重,与事当先顾其身。

  望汝少燃灯烛,保重自身,多加餐饭,添衣勿病,与旧友重修于好,与良人再续前缘,同汝并肩携手,共担风雨,终无所恨。吾实不忍见汝辗转反侧不得志,不得情,勉力欢笑,苦熬余生,切勿重蹈为师旧日之覆辙。

  盼汝飞,无拘于一隅,盼汝归,不惧前路艰险。

  阿幸,崇汝心之所爱去矣,向汝心之道义去矣。

  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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