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不会想说,岁岁年年,不离不弃,会不会想说和他一起回京。
而她可能,根本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既如此便不许了。”
紧张到呼吸失常的一刻里,她听见他一声自嘲苦笑,“看来,上天并不想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有前两个愿望足矣。”
赵弥客说。
火光消亡将一双乌瞳里的欢喜再度陷入黑暗,少女垂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指尖拢紧自己的披风绒毛边。
下一瞬,温热的鸦青色狐裘披上她的肩头,熟悉的,他身上的冷蕊清香萦绕在鼻尖。
“冷了就盖着回去吧。”
崔迟幸缓缓点头,向前迈步子,身侧却未跟来同步的声音,她回首,看见那个人的缥色锦袍淹没于雪景,颇有凄清出尘之感。
她捏紧手心,还是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似乎只有眼眨的一息,又漫长得像数年辗转,她忘了自己是该如何走完接下来的路,也不知如何与他对视双目。
“你先走吧。”
那个人原地不动,依旧看着她的背影。
——
大宁新军只歇息整装两日,跟随叶轩的指挥向三州地势对残余平宁军势力发起反攻。
为防残军贼心不死,暗度陈仓再度攻打朔云,赵弥客与一批军士留在城内。
他很少回县衙安睡,大多数时候都混在百姓堆里修缮房屋。
众人怜他背伤,赞他当日勇武,爱他韶朗温和、平易近人的脾性,又知他与县令不一般的关系,于是对他青眼有加,多有偏爱。
百姓还是心中犯疑,他们很少看见这二人相遇,但凡碰个面也是迅速躲开,垂眸擦肩而过。
但这样的猜疑很快就被忙碌的生活所覆盖,众人每日清理尸体,重筑战后凋敝的长街与房梁,剩下尚未痊愈的百姓也在盛京与朔云医官联手诊治下渐渐康复,这大抵是绝境之后带来的最好的消息。
大年初三,新雪初霁。
除旧秽,迎新风,朔云将要渐渐安定下来。
作为旧秽之一,此战之中,酿成大祸的人群仍关在县衙诏狱内不得脱身。
他们亦然知晓自己大限将至,放弃挣扎。
“把崔迟幸给我叫来!”
唯有昔日县丞仍不肯屈服。
他口中日夜所唤的那个人适时莅临,冷冷地扫视他的疯态,一双眼已将漠然与仇恨泄露干净。
跟随而来的暗卫打开狱门,将人迎进。
“双影,你出去。”
崔迟幸吩咐道,“我有些话同他说。”
“娘子,这……”
“他伤不了我,放心。”
那个被三指粗的麻绳捆倒匍匐着地的人抬首狠瞪,双手反剪在身后,浑身不得动弹,双影这才遵命退了出去。
“你既然知晓我勾结叛军出卖朔云,又何必给几口剩饭吊着我的命到今日!”
他的眼神仍如恶犬。
“你告诉敌军朔云城兵力不足,帮他们扩散瘟疫,极力鼓动他们前来攻打朔云,按律应立即绞杀。”崔迟幸说,“但你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死,我还想告诉你一些事。”
一缕薄薄的日光倾洒在冷淡的侧脸,更衬她有几分观音坐莲的悯然,双眸却是黑水银的沉,开口令人突起寒意。
“你知晓以后再去死,也不算迟。”
“或许你心中一直是知晓的。”崔迟幸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你不敢面对罢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梅山无法招架她幽幽静静的睥睨。
没等到回话,他就已失了耐心,声嘶力竭痛诉:“崔迟幸,我待你的关心不够吗?你怎么如此狼心狗肺!我喜欢你,我敬重你,我爱你,你每一次受伤遇阻我何尝不担心你!到头来你却仍放不下那个奸佞小人!”
“你不喜欢我。”
她只是这样冷淡吐出一句打断他的话。
眼望着与初见时怯懦的青年判若两人的囚徒,崔迟幸只觉得陌生。
“你只是讨厌赵弥客。”
她说,“他所拥有的功名利禄何尝不是你所想要的,你只是不想看见他过得好,而你终生未得重用。你恨他,你说喜欢我,不过是你对他的恨牵连到了他所爱之人身上,想以此剥离他片刻的幸福。”
“可你一点都不配恨他,梅山。”
此话犹作插入胸腔的利剑,梅山立时尖叫:“他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就是要让他一命抵一命!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是世家嫡子尊贵无匹,害死一条人命还能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我就是破落门户出来的,永远比不上他这一等肮脏门第的奸佞!”
“赵承泽作恶多端与他又有何干系!他可有一天尊享过赵承泽带来的福份!”
崔迟幸陡然震声怒驳。
眼前这个人并不知他所恨之人于赵府痛苦辗转,惟日为岁,从未享受过世子之便,甚至差点死在亲生父亲的手中,她又渐渐放缓了声:“罢了,你不知情,我不与你辩。”
“他与赵承泽毫无关系。”
崔迟幸说。
他和赵承泽不是一路人。
在她眼中,他一点也不肮脏。
“可他却还要替赵承泽赎罪,还要承担你攻讦他的一身骂名!”
崔迟幸径直抓住他的下颌,咬牙,“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此时此刻又在装什么孝子!”
“他赵弥客不知道的东西,由我来替他细究,我来替他平反!”
“你们二人豺狼同道,你自然有诸般道理为他辩驳,崔县令,你一向心软,明白孝廉至善的道理,莫非你要摘去我头上这杀母之仇!”
梅山冷笑。
捏在他下颌的力道又收紧几分,她眼底渗透笑意,反问道:“杀母之仇?梅山,你当真有这么爱护你的母亲么?”
“你的母亲为何要风雨兼程不辞劳苦离开浔阳,来到盛京城做假户,你难道不知?”
崔迟幸对他笑了一下,“我来告诉你啊。”
“因为你们梅家对她来说是地狱,是她痛苦的根源!你的父亲梅老幺是游手好闲的赌鬼,你的母亲一人劳作撑起这个家,却还是被丈夫动辄打骂拳脚相加,你明明都知道的,不是吗?”
“而你呢,你理所当然地享受慈母对你的好,尽一人之力供你去念学堂,你却在她离开浔阳去往盛京后,同你的父亲一起编排她是个不贞不洁不孝不贤的放浪.妇人!她去往盛京风餐露宿,将身上大半工钱都寄回去供你读书,不然你凭何以为深夜亥时仍在医馆里头做工,这才被赵府的请了去,但你仍旧怀恨在心如此仇视你的母亲!”
梅山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涨红的脸庞,空荡的牢狱内,回声久久不散,一击又一击震在他心胸,他发狂般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能够痛苦地蜷缩一团,将脸埋在腿上不去听她的宣判。
而他的脸被禁锢在她的手心里,强迫与一双阴冷泛寒的眼对视。
“现在你和我提杀母之仇了!我看害死她的也有你们父子一份!”
崔迟幸指尖发颤,不禁掐进他的皮肤,划出一道鲜血淋漓,“你凭什么恨赵弥客!你可知他每年都在为你母亲祭奠,将她视作亲生母亲一般供奉。你呢,这么多年来你可有祭奠过她在天之灵!”
“他知晓赵承泽害死你母亲后,知晓家中还有她最牵挂的儿子,于是暗中送你去浔阳最好的学堂,知晓你脾性古怪常受同窗欺辱,他又请学堂夫子为你撑腰!而这一切你明明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若不是背后有人扶济,你凭何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待在那样好的学堂不被富家子弟欺负!”
“你数次科举落第,是他为了赎罪供你去学堂,是他助你衣食无忧考入盛京,到头来却还要被你这样的人落井下石!”
崔迟幸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她逼他在角落,掰正他埋在怀里的头颅,双眼猩红地质问,“你在盛京做官后抛下你父亲不管不顾,他不知你们家那点肮脏事,仍为你父亲找了个务工的活计,这才让他得以为生。你在盛京寸步难行便认为都是他搞得鬼,殊不知你初入礼部有刘侍郎帮扶都是他在为你谋划,是你自己刚愎自用,行止粗莽,这才被赶出了盛京!你却还要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他的头上!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他为了赎罪日日徘徊挣扎,一心觉得对不起你无辜的母亲,甚至觉得对不起你们整个梅家,尽力贴补你全家生计……”
一滴泪掉落在相持的手背,崔迟幸失声哽咽,将唇咬出了血珠,“你怎么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他对你的好,怎么可以因为这份恨要毁掉他所爱的一切,何况此事与朔云百姓又有何干系!你凭什么牵扯他们的性命!就凭叛军封你做王侯将相一言,来日你能将赵弥客踩到脚底蹂躏,你便要赔上整个朔云城!”
“梅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她沉声说。
刚放晴的天空倏尔阴云密布,纷纷扬扬的雪花渐次从天幕零落,掀来一阵寒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