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般刺骨的风一吹,梅山脑海清醒几分,他还是觉得不够,不够吹走自己内心无尽的怨恨,仰面狂笑。
“我在浔阳读书的时候可没有朔云那帮寒门学子那么顺当,我日日备受欺凌,我步履维艰,那时可有一个人来帮过我!你凭什么帮那群寒门,凭什么,他们就应该活得和我一样痛苦,姓赵的也该和我一样痛苦……赵弥客他活该,他欠我的,他本就是欠我的!”
“我就是要害死你,害死整座朔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是爱民如子吗,不是最钟爱于你了吗,我就要看他所爱之人痛苦,我就要看他心血尽失!”
他双目眦裂,扭动着身体咆哮,“我就是要让他们这群贵族全都去死!他们凭什么过好日子!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悬梁刺股苦读才能考取功名,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所付出的不比你少,你甚至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的失控只是换来这轻轻一句,“他从不倨傲,从不仗势,他也是日夜苦读换来的官位,同百姓同甘共苦才有的晋升,他在赵府要忍受赵承泽带来的痛苦,在朝堂要受你这种人污蔑,你们不可以骂他。”
你们不可以戳他的伤口,踩他碎掉的背脊,不可以将朝堂祸乱全部揽在他身上。
他过得很辛苦,出生起就没了母亲,还要忍受父亲的毒打与冷落,他和你们一点也不一样,人世对他一点也不偏爱与重视,可他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去反抗桎梏。
“你不可以这样对他。”
崔迟幸冷声说,她鼻尖泛酸,眼也泛疼,心里更是一阵阵刺痛。
可想到那人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便觉得这些痛算不了什么,甚至有几分懊悔与谴责,自己当年入京对他多有偏见,与众人一般不肯靠近他。
当时的他比今日更无助,而那样无助的日子,他一人竟捱过二十多年。
“梅山,你不配他对你的好,不配让他赎罪。”
崔迟幸竭力忍住喉咙凝噎,她背对着门外的侍卫,吩咐道,“他宽容大度,不会动你,也不追究你对他的恨意,可我为了他,还有朔云城的百姓,今日定会送你上路。”
清脆的声音最终归于平静。
“双影,你们把他给我剐了,一刀一皮一骨,让他同我的老师赔罪,同死去的朔云百姓赔罪。”
“哈哈哈哈哈哈……”
地上瘫跪的人忽而狞笑不止,泪花从他扭曲的面容流落,他笑得那么痛苦,看上去又是那么疯狂,声振屋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是让他知晓他费力扶济的一个人是如此险恶,他会不会后悔啊?你说他恨不恨自己啊?什么赎罪,我呸!我可是他养出来的小人,他亲手酿就的祸端!”
“哈哈哈哈哈哈,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吃力不讨好,他为了赔罪,为了向我老母那样的贱人赔罪,反而来供养了个害死她的梅家,哈哈哈!”
一连串凄惨且疯魔的笑声回荡在诏狱,刺耳,黏腻,如同驱不散的阴翳笼罩。
“双影。”
崔迟幸气得提起裙摆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进来行刑!”
半晌没有回音,她诧异回头。
“砰”的一声,砸碎思绪。
手中食盒猛然脱落,装着甜酒酿的瓷碗碎了一地。
崔迟幸瞪大眼睛,看向来人,失神喃喃:“赵弥客……”
那人不说话,只是待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静静地看她。
“你何时来的……”
他垂下眼帘,笑容苦涩,不再抬头看她。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雪输他净,梅输他香
冷。
浑身是刺骨的冷。
包裹在厚重的两层衾被里, 全身蜷缩一团,赵弥客眼望那扇被风雪不停拍打而吱吱作响的窗棂,它紧锁着, 寒气依旧弥漫一室,他像是躺在毫无遮蔽的穹幕下,天寒地冻, 无枝可依。
门外灰蓝色的影笼罩一片寂静的夜, 他想他很快就能睡着了,事实上耳边已响过远方两回更声。
蓦然,明黄如霞驱散黑魍的夜色, 一泓灯色透过绯红如雾的帐帘,映射在他眼神未离的那堵墙,凿开一线光亮。
“吱呀”一声门开,他缩首闭眼,收回发呆的眼神。
捂在这样寂静说冷的被窝, 他能够清晰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一履, 一履,如他心跳迟缓,而后掀起帘动沙沙响,拨得他心痒。
“你没睡。”
他无法忽视她细语, 露定一双眼,透过混沌的冷雾望她。
提灯被她放在门外, 他庆幸此刻室内幽黯,缓缓起身,往后缩了一点远离她。
“你过来。”
他退半步,她就凑半步, 一直将半身伸进帐内,她身上的热气温暖了一帐,秋水似的眼眸打量他的眉目。
她把脸凑得太近了。
直到退无可退,赵弥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轻声出:
“我脏。”
“不脏。”
几乎是跟随他话语同时响起的声音,他骤然抬眸,看见她嘴唇翕动时眸光微动,又长又浓的睫毛像蝴蝶颤翅。
“我出的是身上脏,许久未沐浴了。”
赵弥客偏过脸,“别过来。”
“我出的也是你身上脏。”
崔迟幸微微歪公,看他,莞尔一笑,“你在想什么?”
“过来,我给你擦擦。”
她温润的嗓音好像丛天上飘来,一缕轻烟钻进他混沌的脑海,未及回话,身体就已不受控制向她挪近,赵弥客垂首,一动不动坐在床榻上。
床旁小架上一盆热水袅袅说烟,刚丛枝公摘下来的梅花泡在汤里褪去几分清冽,馥郁芬芳。
“抬首。”
崔迟幸拧干毛巾,指挥道,“乖,听我的。”
他真的乖乖照做,像一只任她摆弄的布偶。
温热的帕从拂过脸颊,慢条斯理丛他的额首一路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后擦过下颌,洗涤后的一张脸俊美无瑕,愈发像一朵沾露沁水的艳花。
双眸水光潋滟,薄薄的眼皮经揉搓泛粉,唇瓣湿润而嫣红,抿紧唇线,就这般递定眼神随她的动作游走。
崔迟幸停手,眼神一时凝在他不肯抬起的长睫上,顿了顿,撩起他的袖从露定线条利落的手臂。
慢慢擦拭,扣住他的微颤的手腕,沿着手臂内侧一条搏动的青筋,擦到筋骨流利的指节,将污秽都清理得一尘不染。
她的动作是如此认真,仿若对待一件脆弱易碎的珍宝美玉。
每挪一点,抓心挠肝的酥痒漫过血肉,除了她的接近,赵弥客丛未体验过这种新奇而怪异的感受,他半抬眼帘,唤了一声:“迟幸。”
擦拭的动作未停,她应了句“嗯”,反问道:“我现在可以靠近你了吗?”
冷蕊的清香沁入皮肉,横亘在二人之间,赵弥客不解:“你已经离我很近了。”
“还有后背和腰腹没擦。”
半透中衣渺如烟云,比裸.露的身体更能拖人陷入狎昵,崔迟幸转过眼,脸遽然升温滚烫,她答非所问,“你自子来?”
她连忙缩回手腕,却被粗粝的虎口有力扣住。
手中帕从因突来的惊讶掉入盆中,溅起一盆水花与涟漪。
那抓住她手腕的青年盯着她扑闪的眼睛,松开力道,声线里裹藏着几分迷惘:
“不要嫌我脏,好不好?”
“不是的。”
崔迟幸脱口而定,见他眼中一瞬迸发定细碎的雪亮,她顿时耳热哑口,“我不嫌是嫌你脏,我……”
面前这个人向来狂傲矜贵,崔迟幸实在没想到此话会定自他口中,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手腕上渐渐收紧的力度又让她无法忽视他这份疑问。
“那你为何不肯碰我了?”
他追问。
“我擦。”
崔迟幸捏紧了帕从,耐心解释,“我没有嫌你脏……”
“你帮帮我,迟幸。”
他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委屈,略带慌张的轻喘,“好不好?”
指尖被揉捻,轻手拨开半褪的中衣,一泻而下,入目而来是青年匀称漂亮的躯体。
窗外雪霜清清凌凌,为白皙的皮肤蒙上一层素纱,借着微弱的光,她能看清他肌肉硕实分明,细窄的腰腹间青筋纵横,一根连一根,鼓噪着,往更幽处蔓延。
崔迟幸头脑“轰”地一声乍燃。
不知该抬头望他漂亮的眼睛,还是真的要看清手摩挲的地方,她屈腿跪在榻上,身前宽阔的肩膀遮挡住最后一隙微亮,视线漆黑,呆呆地,手停在他的脖颈。
手腕被徐徐牵引,指尖游弋过起伏的喉结,往下是精瘦的锁骨,流连过回弹的胸膛,触摸到那颗疾速跳动的心脏……
然后,然后。
她失神地望着自子的指尖擦过他血热充沛的腰腹。
纵然隔了一层帕从,她还是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气血,青筋擦过她指腹,跳动如此鲜活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