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一双乌浓的眸子弯起来,看向刚才还在被嘲弄的人。
“你真好。”
世上真的没有比他再周到的郎君了。
甜甜的笑靥,喝了酒酿后的嘴甜甜地夸他。
柳昭还在挑刺:“敢情你待她与待旁人是一样的咯,县令,你瞧见没,他对你并无二心!”
“有荷包蛋藏在底下。”
崔迟幸没听见他的话,只专心吃着碗里的圆子,惊喜道,“还是溏心的!”
她眉眼如新月,脸颊吃得鼓鼓囊囊,赵弥客不知不觉也勾起唇角:“我煮的,别人没有。”
柳昭彻底没话说了,只觉青年眼里溢满的柔情快要把他淹没,而这于他而言分明是一种挑衅,事实如他所料,因为在中间人很专注吃甜酿的时候,那双含情的凤眼微微上挑,回视着他的眼神,戏谑而凉薄。
柳昭灰溜溜气汹汹滚走了。
“他是不是闻着我碗里的,肚子饿了?”崔迟幸忽然有一丝愧疚。
“早知道我分点给他吃了。”
赵弥客脸色骤黯,又见她转首看他,眼眸纯净,有点小骄傲似地捧起碗。
“可这碗是恩相给我煮的,全天下只有这一碗,他还是去吃锅里的好了。”
虽然没能吃到甜酒酿,但闻她这句话,赵弥客面色舒展,唇线慢慢松懈,只觉是已经喝了几碗下肚,头脑眩晕。
“你是不是还没吃?”
她忽而问。
“吃了。”
崔迟幸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绯红的脸颊,信了这份答案,赵弥客见她微微一顿、将勺子从他的方向撤回来的动作,忽然有些后悔撒谎。
放眼望去,天幕更广,孩童正画拿着枝头在雪里作画,专心守着新岁的到来。
晴空万里,繁星镶满漆黑天幕,一霎一霎闪烁不停,地上坐着的人儿缓缓数起星星。
“恩相。”
崔迟幸眨了眨泛酸的眼,“你说,哪一颗会是老师呢?”
“最亮的那颗。”
赵弥客肯定道,看了眼她略有发颤的背脊,踌躇片刻,还是轻拍安抚,“他会一直保佑你与朔云的百姓。”
“老师会怪我吗?”
她神情落寞,又长又浓的睫毛上有几滴泫然的露珠,“我没有守护好百姓,也没能救下他。”
“不会的,他一直以你为荣。”
这么勇敢的小娘子,却一直在忽略自己的好,赵弥客长叹一口,说,“你这些日子从未有一刻安稳歇息,熬药煮汤,上城布防,还能让那么多百姓及时撤出城去……”
“崔迟幸,没有比你更爱护朔云百姓的县令了。”
他说。
崔迟幸一怔,抿紧双唇,目光缓缓挪至他信任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会迷晕鲁阿爷,自己偷跑出去,把通往朔云城的小道线路图塞给驿站,传至你们行进的军队,然后瞒过所有人独自回到朔云。”
一地骨血泥泞碎在她的眼前,当时的恩师跪在雪地里却依旧向她仰面而笑,她最终没忍住抽泣,“他被抓以后,就打算牺牲自己……帮我们拖延时间,他告诉我,援军一定会来的,绝不骗我。”
“我知道他没骗我,可我一点也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
“我很想他。”
去年此时,他清早上门拜年,给她煲了一锅浓浓的鱼汤,他在庖厨里忙活一上午,还不停念叨着:“小崔啊,你看你瘦的,真得好好补补,不然说出去还以为是我们朔云老百姓欺负你呢。”
他总是以这样玩笑的口气说出关心的话。
她真的很想再听一回恩师的叮嘱。
“小崔,永远不要退缩。”
“他让我永远不要退缩。”
崔迟幸支起下颌,抬头看星星,她此时很确定北方有一颗最亮的星星正对着她眨眼,“他总夸我勇敢,可我觉得,他才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而我总是在哭……”她垂首,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很懦弱。”
“谁说哭就是懦弱了?”
双眼肿得和粉桃一样,她却一直咬着牙硬撑,把一切事操理完以后才坐在这棵树下默默哭泣,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心上,赵弥客小心挪近,接住她的悲伤,“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会因为困难哭泣。”
“恩师、百姓、还有许多真情,才会是你哭泣的缘由,我不觉得这是懦弱。你至纯至善,心若观音,在我眼里,你的泪水独具意义。”
“我喜欢你的眼泪。”
他深深注视着她停了泪眼,微愣的表情。
“喜欢你的眼泪,也会因为心疼我的伤口而流。”
星子细碎的光亮在他眼里涌动,犹如春水泛粼,一点一滴,将她包裹进暖春似的季节,在心头种上一支嫩芽。
“我……”
崔迟幸低头,话已到嘴边,说不出去。
“不要说你不心疼我,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他又说。
胸腔猛地一震,崔迟幸抬眸看他,他眉眼褪去冷峭,仿佛从来是这样温温柔柔地凝视她。
他看起来很坦然,对她当年的离开毫不介怀,崔迟幸心里闷闷的,只觉他的温柔如一滩缠绵的水,让她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忽然很想道歉。
赵弥客怔住,缓神片刻,没有一如既往接下,反而问了一句:“那你可不可以,再唤我一声……”
话未说完,突如其来的更声打断。
“元日安康!”
“新年快乐!”
白日里的喧嚣与死寂于此皆化作对来年的祝福,许多人眺望着繁星,虔诚祈愿:“今年没有烟花,那就以星星为证,保佑我们朔云的百姓都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今年没有烟花。”
崔迟幸下意识地跟着喃喃。
一支火折子倏尔出现在她的眼前,盖子打开,隔着一扇火苗,光芒将青年的容颜衬托得越发明艳。
“对着这个许愿,好不好?”
他眼皮上的褐色小痣在她眼里挥之不去。
崔迟幸用力点头,双手合十,灯花点亮她舒展的眉梢,虔诚而真挚:“一愿老师在天之灵还能钓鱼,没有痛苦,身处世外桃源。
“二愿朔云快快好起来,百姓早日归家,平安永泰。”
“三愿再无战乱,河清海晏,天下安宁。”
她顿住,没再往后说,双眸中烛火与一人容颜交叠,宛若烧不尽的流霞。
“崔迟幸,你能许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愿望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唤他:“赵安澜。”
“我的愿望是——”
“祝你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凌山似玉,玉不比卿
赵安澜。
几乎是在她唤他的一刹那, 心神就已随她耳后两根乘风飘荡的红缨摇曳,他眼神涣散,渐渐看不清她的容颜。
只隐约可见她身后孤光千里的天际间不缀微云, 她眉眼干净得不沾烟火,明彻长空。
赵安澜。
时隔两年,他终于闻见她开口唤他的小字。
远处凌山似玉, 玉不比卿, 相看一笑温。
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令他心驰神往的好风景了。
崔迟幸看他怔愣的表情,小心地问:“你,你发烧了吗?”
赵弥客恍恍然, 回过神来,摇首。
风已将火苗吹熄,他听见她懊恼的声音:“坏了,你还没许愿。”
“你等我!”
崔迟幸立时蹭起身。
她捉起裙摆小跑去喧嚣地,探头探脑, 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 而后兴高采烈拿了两支火折子回来, 宛若乌发系着的绯红发带,随夜风轻快游荡。
她眼睛亮亮的,脸颊烘着两团粉云,口中还略带喘气, 就已迫不及待屈腿坐在他的身前,微微向前探身, 双手将点亮的火折子捧出:“你许愿,然后吹掉它。”
“你先许,方才你的愿望已经给我了。”
盯着她这幅翘首以盼的模样,赵弥客耳朵滚烫, 胸口下的心跳呼之欲出,只觉她的话语似从朦胧仙境传来。
“不行。”
崔迟幸着急摇头,“你快点,它马上又要熄啦,我可是丢了五百文和别人做的生意呢!”
半贯钱换两根火折子是多么不值当的买卖,而她目光殷切,是如此期盼他的心愿。
赵弥客眼波微颤,学她双手合十,眼望着她,许下心愿:
“一愿,所爱之人多加餐饭,添衣勿病,身常康健,无病无灾,百病不侵而一生顺遂。”
“二愿,她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所思所愿皆有所得,展翅高飞于四海,自由不拘泥于一隅,放眼所及皆为坦途,繁花似锦。”
“三愿……”
愿望未尽,火苗乍熄。
他的心愿太直白也太明显,崔迟幸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她抠紧手中最后一支火折子。
她真的很想让他许完所有愿望,不要把愿望都给了她,哪怕只剩一个给他自己也好。可往后的内容,她真的敢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