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眼看二人泪眼相望,仰天大笑:“都这个时候了还演一场师徒情深的戏啊?”他手中的剑刃已搁置在吕中梁的后脖,啧了一声:“你这位老师还真是把硬骨头,说什么也不肯投降,也不肯帮着我们劝你们投降……”
白刀子磨红刀子出,刺目的艳色根本让崔迟幸无法冷静:“韦恩你放开他!”
“你放开我们的老吕!放开他!”
不少乡勇探头出来嚎啕大哭。
“你们要是现在打开城门乖乖放我们进去,我就把人还给你们。”
吕中梁立刻转头狠狠啐了一口,被一个铁掌扇歪了脖子后,扯着嗓子喊道:“哭什么!我们朔云的好儿郎好女娘们不许哭!不许投降!”
“老子今日就是死了也绝不允许你们说投降,继续给我揍他们!守好朔云城!”
“小崔,你是大家伙的好县令,好姑娘,守护好百姓,不要管我!援军就要到了,真的要到了!”
越来越多的眼泪随血流淌,染湿了他胸口的衣襟,他却不知疼痛地仰首大吼,“你不总是说我料事如神吗!这次我也能够告诉你,援军一定会赶来救你们!你再信老师一回!”
“阿幸啊,老师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你,往后是不行了,是老师对不起你……”
“不是的,不是的老师,对不起,对不起!老吕你不要再说了!”崔迟幸已经失去稳住声线的力气。
她眼睁睁看见城墙之下那个她最敬爱的师长话落一句肉掉一寸,锋刃正一片一片将他的皮肉剐去。
“阿幸,好姑娘,你别哭了,我本就活不久了,能够帮你们一回,拖延点时间也就足够了。”
青筋从他的脖根处蔓延到下颌,苍老泛褶的表皮零落,而他仍咬牙望她,“此次我们朔云的百姓就交给你了,但你要记得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你不属于这里,你记得回去……”
“不要……不要走……对不起。”
“老师这辈子做错了太多,退缩了一辈子,碰到你才终于解开了心结,是我该谢谢你,阿幸啊……你不要怪老师不听你的话,我早该死了……”
他说,“早在你来接任时我就该打算死了,可你身体那么差劲,一直缠着我给你做鱼汤喝,我就想着这个姑娘孤家寡人来这儿一趟,我总不能亏待了她吧,你看这汤一煲就是两年,对不起,阿幸,往后老师煲不动了……”
“吕中梁,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你不要怪我了,我也想勇敢一回。”
吕中梁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己,忽然笑了,身上那些血流汩汩,抽骨破皮的疼痛似都化为飞烬,消亡于此间寂白。
“这一次,我不想再懦弱了。”
他猛地起身,撞向刀刃,倒在血瀑中。
“老师!”
维持的数十日的理智倏然崩塌,全身上下都被这大雪覆盖冻僵,猝然放大的瞳孔中满是粉碎的身骨,模糊的血肉,她敬爱的恩师被人活生生剐死在雪地。
他生前一颦一笑飞速流逝在眼前。
“阿幸,你的出现让老师觉得这致仕后的两年过得可真是舒坦啊。”
“阿幸,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比老师更勇敢,更有魄力,我们朔云城养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阿幸,老师也想变得如你一般勇敢。”
……
崔迟幸不顾一切探身伸去抓。
只有天上一粒雪融化在她的手心。
她摸不到他满头白发。
“老师……”
滂沱哭声从胸腔间爆发,喉咙关不住的哀啼轰鸣于上空,身骨似都要碎在绞痛的五脏六腑中,崔迟幸根本无法遏制住自己的颤抖。
“老吕!”
“老吕……”
雪渐渐稀薄,触目惊心的血泊仍留存一地皓白。
城墙之上,面如死灰的乡勇们团聚在一起。
那个陪伴他们多年的老县令死在了大雪天。
是被敌人活生生剐死的。
“你们看见了吗?”
闻言转身,他们的新县令双目猩红,摇晃着撑起膝头起身,她抽出剑刃,寒光映照下的薄冷的眉眼戾气疯长。
“若今日不保下朔云城,黄泉路上,我无颜面对吕县令。”
作者有话说:
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李贺
第142章 故人前迎,心向卿卿
几番浮沉, 士气又涨。
敌人将吕中梁的尸体破开,用他的骨头向上抛击,踩着他的尸身向下攀爬, 投石的乡勇只能一边忍着泪意,一边磨破手掌不断装石。
密密匝匝的箭雨之下,他们借着云梯与鹰爪钩向上攀爬。二十人组成的方阵齐抬撞木拼命凿穿城门, 整座城墙摇摇欲坠将要塌陷, 朔云百姓分身乏术,艰难抵挡。
军鼓仍然盘桓于天际,眼看城门就将凿穿, 铁蒺藜随门张开遽然从雪中弹起,割断马蹄人足,人仰马翻的瞬间,门旁木弩箭雨咻呼飞来刺穿头颅。
密不透风的铁网根根带刺,将城门处包围, 俯冲而上的军士又都退回了身。
不怕疼的士兵上前硬闯, 却被铁网上的刺扎得鲜血淋漓, 刺上毒液顷刻发作,几十人痛苦倒地,伤口火烧火燎。
铁网一时难以割断破开,他们只能再用刀撬开关口。
然而再密集的铁刺也抵不过剑多乱砍, 未几,铁网被马蹄碾为废墟, 眼看前方竟还设了一道城门。
叛军小心翼翼压进步行,二十人已不足以撞破此门,三根撞木齐下叩击,门板松动应声而动, 竟直接朝着外围倒下,压死向前抱柱的士兵。
“平宁军!冲进去!”
一声令下,尘土飞扬,头顶黄土倾盆而下。
久居漠北的士兵们饱受粗风粝沙刁难,刚从风沙地逃出,没适应几天,就又难以承受袭击,立时双眼肿胀酸痛,鼻腔内燥痒不堪。
“他妈的!给我活捉那个姓崔的!绞了她!”
韦恩霍然挥刀,怒喊前行,率先冲入城中。
未料打头的士兵再度退身,门外主街竟是被石狮、房梁、假山、木柱等重物堆成的乱山堵死。
严不可当的石山已出现了裂痕,退无可退。
抵死在最后一道关卡的人群闭紧了呼吸,提起手中刀剑。
“你们怕吗?”
那个被他们护佑在中间的女子忽然问。
“我们不怕,县令!”
“就是死也要拉几个人一起给爷爷我陪葬!”
“我们没有退路了。”
刀已悉数出鞘,崔迟幸转首,对着少年暗卫笑了一下:“对不起,在此之前我从不把你们当成死侍,只是,这次可能真的要赴死了。”
“为娘子是从!”
“保护好我身后的百姓,带他们后撤!”
数十人即刻将手无寸铁的敲鼓娘子带走,郦三还在身后大喊:“崔迟幸!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的!”
发汗的手中险些握不住剑,崔迟幸定神,手指一张再度将气力其中在右拳。
“把秦医正带走。”
秦均冷眼一吼:“你们这群人还听不听你们主君的话了,说好的保护好崔家娘子呢,劫我做什么!”
话落一息,假山轰倒,马蹄踏来。
“正好,都走不了了。”他一笑,飞速甩出藏针的折扇,割破先行骑兵的喉咙。”
“我们朔云儿郎从不退缩,为了我们的家乡,今日就将这叛贼斩于马下!”
“杀啊!”
张弃庸提枪震马。
死寂的城池骤然爆发滔天嘶鸣,破刀残兵与冲入城中的叛军迎面相击。
无数刀刃摩擦相加,锐利争鸣,一番劈砍后血流成河,张弃庸踩马腾起直冲韦恩,长枪碰撞相抵,马背上纠缠难分。
绯衣暗卫将他们此刻唯一要守护的人护在身后,而她的剑之所护是那些大病初愈的百姓,他们被四处搜刮的叛军吓退逃离,团聚在她的身后。
寒光破雪,几簇刀剑向此杀来,崔迟幸奋力一挡,宝剑平若银绸在手臂间挥舞,热血飞溅在脸颊。
“县令……好多血!血!”妇孺在她背后哭泣颤抖。
她已分不清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将所有气力交给她唯一能信任的剑。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倒在她的面前,千疮百孔却仍在作战的少年双臂一推拔出插入体内的双枪,一口血喷在她的左臂,手腕一扭将敌军甩地。
“六风!”
“县令小心!”
飞扑而来将她护在身下的是梨花巷口的牛三,他昨天才过完三十岁生日,她将最后一口鸡蛋糕送给了他。
“牛三!”
“奶奶的,老子和你们拼了!滚回你们的老家去!”
远处酒窖门口是屠夫长相的华五,他抬手将几只酒窖砸碎敌军胸口,却被砍刀扎穿了双腿。
她看见他张口无声说了一句:
“县令,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