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肉吧,最后一口。”
二人一起进堂,柳昭就已端来烈酒相敬。
“喝一杯吧县令。”
若是人喝醉了倒在柳昭怀里,身为好兄弟的军师怎能眼睁睁看见兄弟妻被欺,秦均立刻警觉接过,把两杯一起接过,给了崔迟幸一个眼神:“她喝醉了酒会变得很恐怖,没人能照顾得了她。”
也只有赵弥客才能承受她的粘人劲,旁人不可以。
崔迟幸瞬即解读:“......”
她还是端起酒盅舀了一大勺,双手向在场所有人一敬:“我敬大家一碗。”
说完,她一口气灌下,被辛辣呛了好几口气,又笑又叹。
“敬县令一杯!今日只是小年,等我们元日再喝把大的!”
柳昭小声嘀咕:“我们还能等到过年吗?”
未料全场猝然沉静,鸦雀无声。
郦三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柳昭你要死啊!”
在旁有人接嘴:“在场的说不定都要死呢!”
说罢,一群人哄堂大笑,又开始拿着酒盅互相敬酒碰杯。
崔迟幸哑然擦汗。
看来百姓对于死亡比她看得还开,没什么好操心的。
也不知老吕和移迁的百姓有没有过好小年,崔迟幸想了想,还是静不下心,总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不祥预感在心中潜滋慢长,
虽想暂时放下心来用饭,但与张弃庸一对视,二人还是心领神会,趁着人群都沉浸在小年的热闹气氛里,未几放下饭碗出门商议。
“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刚坐下身,张弃庸便已舒展眉心,难得露出一抹笑,“我们只要再挨过五日,一定能等到。”
真的能挺过这五日吗?对面的平宁军犹如群狼环伺,随时随地可能发起攻城。崔迟幸默默思量。
尽管前有几场声东击西的小把戏将其击退,可城内此时只剩下八百人,其中大半都是刚痊愈或仍处在病中的百姓。
以援军最快的速度赶到朔云前,他们还要死死熬守五日。
崔迟幸顿了顿,忽问道:“前来的主将是谁?”
“暂且不知。”张弃庸掠了眼好不容易截下的来信,“这封信是我偷溜出城门打听到的消息,后面城池已被全线包围.....”
“罢了,不管是谁,只要能及时来救朔云就好。”
他笑了笑,眼中神光一瞬黯然:“叛军主将我倒是认识。”
“八年前,同宋康一起构陷栽赃我的那位将领。”
“谁?”
“韦恩。”
张弃庸缓缓道。
“此人脾性急躁,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那就有劳张将军——”
一双神光熠熠的眼眸对着他,仿佛未曾经历就已将那些年的颠沛流离洞悉。
“取他项上人头。”
还自己、乃至天下忠臣一个公道。
“我先去捡箭了。”崔迟幸呷了口冰水,渴望熄灭内心烦躁不安的火,起身欲离。
张弃庸大惊,伸臂拦住她的去向:“别出城了。”
他看向她被敌军射中的一短截小腿上血红浸满纱布,捏紧拳心。
“前日纵马捡箭已然被发现,眼下他们只会更加警惕城门外的动静,你万万不可再添新伤。”张弃庸眉眼慢慢冷了下来,语速越来越缓,“我想在元日之前,我们是不得不与其恶战一场了。”
“只能把箭一分为二变为短支增量了。”
眼眸倒映茶水渌波荡漾,此时此刻崔迟幸忽然冷静下来,将所有慌乱埋在谋划的精力中,“铁蒺藜也已按你所说的埋在城门边,等会儿将城中所有石狮与重物都堆积在城门处堵门,再往门上多横加几根柱梁。”
“我们刀剑不利,恐怕......就算一时能堵住城门,也难以抵挡敌军进城杀戮。”
“无论如何,先在门口把他们拦住。”
崔迟幸立即说。
张弃庸沉默半晌,事到如今他们只有守住城门,才能拖延时间等到援军的到来。
除此之外,确实如她所说,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唯有拖延,斩断平宁军的马蹄,越多越好。
负隅顽抗,别无他路。
忽而一声轻笑打破死寂,张弃庸不解看向离去片刻又返还的背影。
女子捧着剑匣,小心放在桌上,启开。
长剑出鞘,寒光凛凛,刹那间照破室内幽幽,宛若云隙中乍破一抹月光。
“谁说没有利剑?”
崔迟幸捏紧剑柄,将剑横在胸前。
纤弱身骨似也被这把肃杀逼人的剑而镌刻得冷峭凌厉,欺赛窗棂间攀附的冷霜。
“是安澜赠给你的吗?”
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张弃庸愣了许久,才能问出一句完话。
“是。”
剑归鞘,方才银光照耀的面容遽然黯淡,她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送我的东西,我也只带走了那么一件。”
“他问我想为剑取什么名字,而当时的我太懦弱,避开他的一切追问,没能给他一个答案。”
崔迟幸顿了顿,郑重企口,转首看他,“如今,我想好了。”
“叫什么?”
“三尺水。”
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
三尺秋水,上山刺虎,入水斩蛟。
亦可斩尽天下豺狼。
——
寒鸦徘徊无枝可依,天地飞雪无边可去。
天幕阴云密布,云层张裂罅隙露出一缕青灰色的天光,雪海冰山淹没远处朦胧景致,赤条条来去无人影,苍天寂寂。
朔云城依旧立在凌山脚下不肯移。
“朔云城里头的人,你们若是肯开门投降,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城门外马蹄驰骋,翘首伫立在白雪皑皑一片。
“咻——”
一只穿云箭顷刻扎入为首烈马的足下黄土。
马匹受惊扬起前身,又被突如其来的一只飞箭射中左蹄。
跟随在侧的副将即刻翻身下马,借着一盏油灯,看清马蹄上一支短小的箭羽,使劲拔出,他抬起灯盏,望向天际。
灯盏驱散鹅毛大雪覆压的昏沉,破开乌蒙,城墙之上人影明晰。
凭空生长出的一根青竹澹然立于风雪,苍白透明的容颜几融渺茫,唯余一双点漆似地乌瞳幽幽相望。
“崔县令好身手。”
墙下爆发出一阵挑衅似的嘲笑。
“就是不知你这箭还剩下多少发呢?”
韦恩嗤笑。
乱雨似的木弩俄顷穿破云墨,击倒悄然压进的一支队伍;四面挖入地道的一队军士则因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后退,只得回阵复令。
但朔云城内的人力与叛军相距之远,如今撑到除夕日已将殆尽。
城门之外,喊声接连数日交织云集,时而火光滔天,时而杳无音讯,只能看见一簇又一簇的人倒下,那位女子仍站在城墙上不肯弃。
“我绝不弃朔云。”
她的身后是撼天动地的喊声,随着她一声令下齐呼:“我们绝不弃朔云!”
叛军只听声响竟摸不清城内究竟还剩多少人。
崔迟幸回首。
她身后寥寥无几的乡勇,城门之下的各处住宅幽深处,是拼死到底守护的生气。
“今日我与诸君同死共生!”
“今日我与县令同死共生!今日我与朔云同死共生!”
一阵快马鸣叫,城墙上烈火浮动,张弃庸双刀扎穿趁乱登上云梯登城的军士胸膛,血液乍崩飞溅满脸,崔迟幸一抹双颊红霜,将油料泼洒满墙。
火苗顺势而下,接二连三攀爬的敌人发出声声惨叫,掉入雪地里扑火打滚,转眼烧成焦尸。
飞雪掩埋,残尸消亡,又是一场新的冲击。
由数十位娘子捶打的战鼓越敲越响,乡勇们重振旗鼓,撇干净所有顾虑与慌乱,木弩一发又一发射向来敌,投石车上巨石滚落,血迹飞洒在漫天大雪。
韦恩端坐在烈马上,冷眼相看前方将士冲击,平宁军的将士们犹如蚂蚁向墙攀附,密密匝匝,或是被投石砸死,或是被火苗烧死,或是不敌风雪落墙摔死。
兽困反噬,相持不下。
一把吐着长舌的火把径直向他的方向奔来,他瞬即反应过来,利剑一挥将火把推到前方火烧遍体的兵士旁。
黑烟缭绕,很快地,火光将那一具具尚在挣扎的尸体烧毁,平宁军的旗帜也随之倾倒。
“崔县令,你们还有什么花招吗?”
韦恩阴戾的双眼透露出一丝不耐,眼看战火暂歇,他挥手示意,一人即刻被随从押解倒地。
“如果没有,我可要还击了。”
他翻身下马,一脚将老叟踹在地上摩擦。
几乎是韦恩脚落的一刹那,崔迟幸看清那人依旧倔强仰面的身姿,全身血液骤涌头颅,双手僵硬无法拉弓。
“老师!”
“小崔。”
城墙之上雪光将人面映照得缭乱而透亮,吕中梁干巴巴笑了一声,回望着她不解与惊慌的眼神,“对不起了,是我没能守约,没有乖乖待在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