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韦恩仍不后悔在军中掀起多次动乱后,毅然决然选择带领两千军士出逃,凭着燎原不息的热血一路出天山,冲破漠北军统管下的三州边界,打到留州的关隘口朔云城下。
朔云破,则留州不保;留州不保,则可置入容州乾州腹地。
而此时远在盛京的朝堂远未料及这样一支残军会一鼓作气打到朔云城边,仍在慌忙商议对策与主将人选,这使得势头正盛的“平宁军”愈加肆无忌惮,不禁嘲弄大宁重文轻武的决策。
大宁朝堂究竟还能找出几个可造将才,坚决带兵迎击来势汹汹的平宁军。
他们一日找不到,朔云只会多受一天的炮火。
平宁军便能一往无前,将大宁踏碎在马蹄之下,用刀枪告诉他们江山易主的结局。
韦恩忽而狂笑起来,将最终的棋子落在北城门外:“元日前必要拿下朔云城,我们带兄弟们杀进去吃肉。”
朔云既不愿与他们为友,固执地做大宁的走狗。
那就是死路一条。
“将军,得了疫病的那群弟兄们该如何安置?”随从问道。
“今年的冰河浑浊,丢些污秽进去也无人知晓。”
一双寒光镌刻的眼睛牢牢盯死在他的脸上,听见掀帘响动,目光微闪,移转至帐门处的动静,随从这才舒了口气。
两个斥候正押解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进门。
“将军,我们探查山道时发现此人行迹可疑,奉令捉拿。”
老叟额间一绺歪发,灰绿色的眼珠上并未蒙翳,竟有几分青年似的意气与清明,他双唇紧抿,皱纹抽搐,就这样直勾勾地睥睨帐内众人。
“嘶......”
竟觉得这张脸十分熟悉,韦恩叫不出他的姓名,只隐约可窥见老叟年轻时的模样。
“将军,此人名为吕中梁!”有随从来报,“是朔云的前一任县令。”
韦恩恍然大悟,脸上笑容登时谐谑,径直将他那颗仍不愿意屈从的脑袋按进地里。
“原来你就是原来的县令大人,不过么......”他冷笑了一下,“吕御史的名号似乎更为响亮。”
“我呸!”
一口唾沫径直吐到他面上,韦恩却不恼怒,伸手抹了一把,将唾沫尽数返还在他沟壑纵深的脸颊。
“你一点没变,还是这样的傲气。”他冷不丁一脚踹在老叟挺直的背脊。
骨节断裂声落在死寂的帐内清晰可闻。
而那个跪在中央的老叟竟是强硬借着腰腹的力量,撑起身子,抬首又吐一口。
“韦恩,你以为你就算什么真英雄了吗!”
一声咬牙切齿的嗤笑溢出唇角,韦恩将其下颌捏在手心:“吕御史铮铮铁骨,曾数次弹劾我不成,如今是来寻仇的?”
吕中梁甩开他的钳制,怒骂:“我尽人臣本职弹劾是因你当年目无百姓烧杀抢掠!后来呢,后来我虽远离朝堂......”
“你当我不知宣和二十四年那场北蛮作乱亦有你的手笔!?”
韦恩眼风一凛:“你这是何意?”
“你同宋康传信北蛮边境故意挑起争端,引得张将军与吴将军不得已出兵迎敌!害张吴两家家破人亡!”
吕中梁怒目而视,“你所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取代张吴二人的地位由此把持漠北军的军权!你此次叛逃究竟是为了百姓,还是因为如今宋康栽培的亲信姓吴!你害死的那个吴家!”
“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韦恩头脑一阵轰鸣。
“韦恩!你同宋康豺狼分行便要罔顾天下苍生,而如今圣上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你凭何打破百姓得之不易的安宁!你大逆不道究竟是为了生民还是你的一己私欲!”
振聋发聩的痛斥传遍整个营帐,无人胆敢抬头看韦恩的表情,只可窥见他粗犷的面容迎着一缕将昏夜色忽而迸发出青灰色的光斑。
“吕中梁,你来到此处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疯话?”
韦恩嗤笑,粗粝指腹缓缓划过他肌理干瘪的脖颈,“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好学生,就是当今的县令吧?”
几乎是话落下的一瞬吕中梁就已发出怒吼:“你敢动她!”
“我当然敢。”
看准他疯狂跳动的眼皮,韦恩笑意更甚,虎口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我还知道你的学生是那赵弥客的相好,他对她可谓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啊。”
手中古铜色的皮肤渐次蔓延开红紫交杂,韦恩得意大笑,“你说,我要是以此威胁朝中势力最盛的那位左相大人,他该如何抉择?”
“他要是不肯,我就当着他的面。”
韦恩松开手,手掌模仿起切割的动作,“把她心爱的小娘子一片一片剐了,他能够忍住不向我投降么?嘶,那位小娘子也是个倔种贱蹄,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听见她哭个声儿出来,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二人该如何是好。”
“你......你不许动阿幸!”
一口鲜血倏然喷溅在银色盔甲上,满额汗如雨下,吕中梁气喘吁吁,挣扎着舔干净嘴角血迹,朦胧月影向他嘴角拢去,勾勒出一抹坚定的笑意。
“朔云一定会在她的庇佑下存活,你,你一定会死在我们朔云百姓手中......”
“我们朔云,绝不会向你低头,我们大宁,绝不会向你这样的奸佞低头!”
含血带咳的吼声震彻方圆营帐,所有人都听见有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向天地发誓:
“她一定会让所有朔云百姓回家!”
——
“我真的能带所有百姓回家吗?”
少女枕着门外冰冷的墙壁,垂首喃喃,衣角撕裂在血浆泥泞的手心。
眼帘透过一方朱门,是固守在此处的众人围绕最后的肉食开宴。
他们面上带着灿烂的笑意,细看紧锁的眉心,仿佛盘子里是待服用的毒药,而他们安之若命于此不醉不散。
城中剩余的灯烛尽数捧进这暗无天日的夜里,灯火通明,巍峨壮丽,袅袅炊烟遮挡住众人眼角不易觉的泪花,美好得像一场幻梦。
闻见肉腥,崔迟幸胃内翻滚,身子慢慢向外挪移。
“进去吃口肉。”
秦均走出门来,将最后一碗黍米粥递给她。
崔迟幸只是捧着热乎乎的粥温手,却并没有动勺。
“吃。”秦均带有呵斥的语气,“不许再扣嗓子眼假装呕吐。”
“都这个时候了你给我们省再多粮食也没用!”
他坐下来,看清她眼底每一根红血丝狰狞欲裂,不由得慨叹:“好好过个交年节吧,说不定等不到大年了。”
热气烫伤了双目,眼泪成簇立时跌出眼眶,崔迟幸边忍不住呕吐,边强迫自己吞食。
“秦均。”她抬首,试图阻挡眼泪滑落,“我还没来得及把你们送出去,对不起。”
号角声吹响后,叛军立刻向城墙发起了进攻,数不清的火箭朝墙头飞跃,为了扑灭那场大火,她已经无力再去护佑百姓出城。
事实上,平宁军也早已将唯一的出口堵死。
他们,根本退无可退。
“崔迟幸,没有人怪你。”
秦均对她笑了一下,他心里也跳得厉害,但他决不能放任自己说丧气话,“这些留下来的百姓,可有一个人怪罪到你的头上?”
闻言,崔迟幸将头埋在膝盖上,尽力不去想有关于三日前的画面。
可一帧帧清晰鲜明的画面无不挤入她纷乱的心绪。
雪粒纷纷,窗棂外枝桠缭乱的影拂过百姓们容颜,堂内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浑浊的冷,坚定的话语犹在耳边徘徊:
“县令,若不是你与医工愿意替我们诊治,我们早就死了,事到如今是我们拖累了你。”
“对不起,我没有信守承诺,没能将你们送出城去......”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不惧生死,又被眼底暗潮涌动出卖。
“是因为我们的病还没能及时好起来,怎么能够怪您呢?我们知道你身不由己,也知道你为了整个朔云城做了太多,我们怎会指责您呢?你永远是我们朔云百姓的好县令。”
“同你往生,与你赴死,我们朔云却不后退。”
拢共八百个人站在她的身前,或脆弱,或健壮,竖立在她的身前,破开天际一线回光。
她忽然想起出京时心中所想——
她这样的人,是累赘,只会给旁人带去麻烦。
今时不同往日,对上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眸时,她又有了想要拯救所敬所爱之人的力量。
她不是累赘,她是朔云的父母官,她必须对得起所受每一份信任,决不让他们失望。
她要带他们活下去,也要抵在大宁万民的身前,为之赴汤蹈火。
从无所惧。
“我会带他们活下来的。”
紊乱的思绪快要将心胸撑破,而她决不会露怯退缩,崔迟幸默默将泪擦了个干净,琼月将她干净无暇的笑容映照得透亮,残存着卸下防备与疲倦后的几分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