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幞帽,捧高于顶。
岿然不动,月描竹骨,眼底神光熠熠。
向天地,向明月,向此处生民,端行拜礼。
“今与诸位同心戮力,共遏疠疫,备军缮守,以迎敌寇。此城存亡系于你我之手,惟愿我心皎皎,天地可鉴,绝无二志,与朔云共存亡!”
“若我弃城,就地诛杀,绝无退路。”
......
此夜是不一般的喧闹。
风也冷,月也冷,崔迟幸坐在城墙下,啃着秦均丛张弃庸那儿顺来的两块冷馒头,却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可算是把人抓完了。”秦均瘫倒,“叫张弃庸去审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不时有来往的人路过,笑着问句“县令好”,秦均美滋滋招手一一应下。
崔迟幸没好气:“侬有毛病伐,谁是县令?”
秦均笑嘻嘻:“不走的是县令,你不走,我不走,那我不也是县令吗?”
崔迟幸不理他胡扯,默默啃馒头,耳听各方响亮的号子。
“终于稳住军心了。”秦均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治病,救人。”
秦均默了默,忽地露出一抹酸涩的笑:“然后等死?”
半晌只有呼啸的风刮过双耳,不闻人声回应。
“秦均。”
崔迟幸有些拿不稳手中的馒头,抿紧唇,低首道,“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那你看看那儿,为你欢欣鼓舞的人群。”秦均道,“你所能做的已经够多了。”
迁转民众,统筹疠所,夜晚行工,用残兵布置城防,还要时不时安抚糟乱的人心……
这桩桩件件,秦均想了想,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身侧这个人再顽强、再冷静的女子了。
纵然此刻这份冷静微微出现了裂痕。
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篝火明亮处,乡勇们正欢快喊道:
“县令不走我们不走,治病救人打跑恶狗!”
酸涩的味道填满心胸,潮湿又黏腻,零星的残雪落在指尖,冷得她一颤。
“可我能做的好像只有向他们保证,我救不了他们。”
长期以往积蓄在心底的憋闷在回想起那样一双双信任的眼神后骤然奔涌,崔迟幸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我也想带他们离开这座城,我想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的,可我不能放任他们带着疫病出城......”
“我不能丢下这座城,我还要守护好后面的州县,等着援军前来,不能让大宁的防守先沦陷于朔云。”
“我所能做的,居然只是带着他们在原地等一场死亡。”
莫大的无力涌入四肢,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只觉胸腔间的痛楚将五脏六腑挤压在一起,只能脸埋在膝盖上将哭声淹没。
“我不怕死的,可我只是,接受不了带他们一起去死。”
秦均看她哭,眼眶憋久的泪也遽然掉落。
“谁说我们会死的?”他说,对上一双忽而抬起的通红的眼,缓缓挑起嘴角,“我相信,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崔迟幸垂眸,拧干哭得湿淋淋的官袍:“传令不来,援军不到,我不能一直指望别人来救我。”
她忽然又对他笑了一下:“秦均,到时候你先走吧。”
“我想吃金陵城的桂花甜皮鸭,你摆一份到我的衣冠冢上就好。”
秦均怒骂:“去你的,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怎么不说给我带盛京城的鱼羹吃呢?”
她还是执拗地交代后事:“带回金陵交代给阿爹阿娘的遗言我已经交给采薇了,你回去告诉老师还有眷京,不要让他们伤心太久,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就够了。”
秦均忍无可忍:“崔迟幸你再说我就扎死你。”
她还是喋喋不休:“秦均我会想办法在战前把你和三娘还有柳昭送走的,你和柳昭别吓尿裤子......”
秦均:“......”
他觉得他该收回“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沉静的女子”这句话。
“那他呢?”
秦均忽而问。
崔迟幸一顿,避开他锋利的目光:“听不懂。”
秦均问:“赵弥客呢?”
崔迟幸摇头:“不认识。”
秦均气笑了:“好啊,那我就告诉他那治理脊骨的奇药是你冒死采的,你在朔云的时候之所以没被肉禽感染是因为穷得揭不开锅吃不起肉,你守城的时候手长满了冻疮,你因为来回奔走变得很丑很丑......”
“我让他对着你难受一辈子。”
“我没有很丑很丑。”
崔迟幸嗫嚅着纠正,“你不要说,他会伤心的。”
“你不想让他伤心,那就不要在这儿胡扯些净让他去死的话。”
话音刚落,穹月之下,由远及近的号角震彻长空。
排山倒海,铁骑威慑,猝然踏破寂寂冷夜。
“有叛军打过来了!”
“快叫弃庸兄与县令来!”
“幸好我刚才全说完了。”
先前还在啜泣的少女立即站得笔直挺拔,漫天寒星向她泪眼霎着眼睛,她一抹泪面,勾起唇角,抬起的眼眸犹如星子闪烁。
“秦均,不要让他哭泣……”
她眼光潋滟,娓娓含笑,“让他为我感到骄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浮云万变, 苍雪未改皓颜。
朔云正北城门外,携带“平宁”二字的旄旗傲然在烈烈北风中呼啸,此起彼伏的山岗脚下笼罩一片黑压压的影。
传令兵高喊着“敌城回信——”的口号, 一路穿入大营主帐。
“报!将军!朔云城内回信,县令携城内百姓俱不投降,愿同我们续战!”
沙盘旁挥斥旗子的主将不慌不忙转身, 一双鹰目透过半开小帘遥望方阵后的凌山, 有闻此报,络腮浓胡随不可置信的笑容疯狂抖擞。
“城内不过是些残兵,能熬过五日已是难得。”
他缓缓擦拭着刀尖上的血迹, 回想起前些日子破城不得还险些丧失大批后备粮草,怒极反笑,“竟不知此地还有个这么狡猾的女县令坐镇。”
活捉奸细后故意放出带民出城的谣传,耐下心力耗费两日做一场声东击西的戏码,引得兵将尽数向南门包围, 不料西门方向突起明灯, 乘着西北风势与连夜谷风将火种送至营帐后的粮草。
捆着秸秆的明灯一举点燃粮草, 熊熊大火烧得旺盛,南门几路军队不得不撤回帐营救火。
西风频借力,助烧大火连绵不绝,如今本就是偷渡粮草、与漠北军分割后杀出重围的“平宁军”也陷入了缺粮少水的境地。
“韦将军......今日有些兄弟似乎得了痢疾, 东边三帐上吐下窜,这该如何是好?”
“蠢货一群, 昨日城内将瘟猪绑在投石车上投到帐营,竟真有人以为瘟猪可食,趁着我在帐内谋划便暗自分食,如今得了痢疾也是咎由自取!”
暗淡天色间韦恩脸上一条蜿蜒的伤疤更显狰狞, 他嘴角一抽,疤痕宛若蜈蚣攀爬,“你们凭何以为他们会如此好心,烧光了粮草还给敌人送肉食!”
报令的斥候再也不敢抬头,只啰嗦着嘴唇回应:“将军息怒,手下的将士们实在是饿极了,怎会想到那几块完好的猪肉底下还混杂着瘟猪。”
投来的一坨肉中甚有几块酥香流油的猪皮,吃惯了生硬肉干果腹的兵士哪受得了这般诱惑,宁愿违反军令也要暗自分食,结果就将瘟毒吃了下去。
“将军,我们此次叛逃并未将军医带走......”见主将面色铁青,其他跟随的副将不由得走上前去提醒,“若是不及时遏制住疫病,只怕我们等不到攻下城池,就有大宁的援军......”
“叛逃?”
韦恩冷笑一声,“若非他宋康不仁不义在先,我会带着弟兄们自找门路吗!”
借着晦暗黄昏,依稀可见纵横的刀疤一直蔓延至他鼓噪的喉结。
“若非宋康从京中返还漠北后性情愈发暴戾,动辄打骂屠杀手底下的将士,若非他一心栽培新的亲信,那个姓吴的狗贼,我们这群漠北军的老人何至于沦落至此!”
如果不是宋康凭借主将权势在漠北军中作威作福,他们本可以不用过上这般屈辱的日子。
身为皇亲国戚,雍王喝的是琼浆玉液,坐拥千万珍宝,身上披的是天山雪狐做成的裘衣,手底下的军士个个都持着金戈利剑,对向的不是肆意骚扰边境的北蛮,却是他们这些为大宁保家卫国的战士。
而他们只能得吃着北风砂砾,风餐露宿,拿着毫无实权的军力去同北蛮拼命,还要遭漠北军内的猜忌的与暗箭袭击。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要遭此刁难?
凭什么王公贵族就该永远坐在高高在上的王位上,让他们这群庶民出生,一拳一脚打天下的军士去卖命?
他们凭什么不能打进盛京,一举翻身做这天下的主人。
做大宁的走狗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