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双手支起脑袋,微微一歪,看她:“三娘,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安南的事情?当时的我没能够救下安南的百姓,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现在,上天好像重新给我一次可以犯倔的机会,我想好好珍惜。”
白味汤水一饮而尽,她如孩童玩笑,骄傲展示干净的碗底,说,“况且,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有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很幸福,所以我不会轻易倒下。”
“我愿意的,三娘。”
她眼睫微颤,每一根皆承满月光,簌簌分明,笑着笑着,酒窝也变得亮堂。
郦三一哽,用手掐回呼之欲出的眼泪,扯开话题:“害,老娘就是太久没吃肉了,有点伤心,不说这些了。”
“朔云暂无外忧,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崔迟幸轻刮她的鼻尖,将手中的碗放下,双手仔细撇去她的泪水,“只要挨过疫病,到时候我们杀头猪吃,好不好?还得多谢弃庸兄留下的几头猪。”
郦三哭得更大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来安慰人的那个,到头来被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安慰。
她真的不知累也不知痛吗?
眼前那双漂亮纤细的手指已生满冻疮,粗糙地滑过她的脸颊,郦三捏紧胡萝卜一般的指节,疼在心里,狠狠唾骂道:“我呸,我们都苦成这样了,怎么还没有援军到!”
“会有人替我们争的。”
崔迟幸凝视着手腕上紧系的同心结。
柴火房外梅花正翩翩盛开,炽烈似火一片,灼灼的绯红一路烧进她的眼帘,她抬眸,看着她的眼睛。
“朝廷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郦三刚想回话,一声巨响丛正堂传来。
“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喝药了!”被疫病折磨得满身红斑的男人歇斯底里,“我要离开!你们为何一直把我们关在这里,你们就是想让我死!老子这就要走!”
他发狂般扑上前去,企图扯开医工的面纱,却被一双纤弱的手掌有力推开。
医工吓瘫在地,这样的位置,拦在她身前的女子只能跪在瓷碗碎片上去拦男人的粗举。
“阿幸!”郦三一瞬反应过来,慌张去扶。
崔迟幸心疼地看着摔碎的碗,全然未觉膝下疼痛,直至四周的人群看清她月白棉裙下的一滩血红陡然尖叫,她后知后觉起身。
“没事吧阿麦?”
反而是被拦在身后的女医工哭了起来:“你快和我走,我去给你包伤口。”
崔迟幸轻拍她的背脊,眼神环视一圈,定声道:“对不起。”
“我不能将诸位放出城门,若疫病扩散至背后的州县,我们朔云难辞其咎。”
众人哪里不知瘟疫扩散的威力,将疫病锁在一方城池已是留在此处的人穷尽心血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但,谁都怕死路一条。
他们不想眼睁睁看见自己肢体溃烂,不想今日看见板车上瘫躺的尸体明日就变成自己。
可他们也无法去怪罪眼前这个人,无法怪罪四周奔波忙碌的医工,只能将所有悲愤、不甘、恐惧融化在嘶哑的哭声里。
“县令,我们不是不信你,我们真的想活......”
“那就信我。”
崔迟幸立即说。
“盛京的医工就快制出有效的药汤了。”
她强迫自己声线听起来是稳定的,一字一句道,“近日痊愈的人我皆已派亲卫护送出城池。”
“若你们肯继续相信我,信我们的医工一回,我定会保你们出城,绝不留一人在此,待清理完疫病后请回所有百姓。”
她说话间,本就脏污的月白衫裙浸染上鲜血尚不打眼,无人注意到一滴一颗的血珠掉落至洁白的雪。
她走后,围绕的人群眼睁睁看见那渐次荡漾开大朵的血莲,狰狞夺目。
一片哑然。
片刻后,小院柴房传来压低声的叫喊。
“痛......阿麦,你轻点。”
女医工一点也不怜惜下手,闻声更使劲搽药:“现在知道痛了!”
“你方才又是何苦为我挡下?”
崔迟幸眼看膝盖模糊一团的血肉,轻嘶一声:“我怕你染病嘛。”
“蠢!就那么一下何至于感染!”
阿麦眼眶发热,见少女还乐呵呵对着她笑,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看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倒了,谁来管整个朔云,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你!”
崔迟幸听见“照顾你”三个字,点头:“好啊,多谢。”
阿麦又心疼又着急,被这人气得没话说。
柴门被风吹开,她起身去关,恰有一人钻进缝里,端起碗牛饮一大口冰水。
“你身为医官难道不知饮冰有害?”
秦均解渴后心满意足转身,无所谓道:“都这个时候了谁还管冰水热水。”他说着已是一瘫在地,瞥了眼崔迟幸膝头的伤,问:“怎么搞的?”
“有人闹事儿,县令替我挡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闹闹闹,我麻了,我服了。”
秦均脑袋一歪,摔在稻草上,“不瞒你说,我看管的地方也有不少人来个起义,他们是不是伪人?皮下是伪装成人的鬼。”
想起前些日子一群人造谣生事大闹济安堂,他险些想将自己五副针包用来扎死一个算一个。
虽然最后被拦了下来,针全部扎在了布偶小人上,但还是难平息怒气。
“必须把闹事的人全部关起来,不然这煽动民心来去离间。”秦均合上发沉的眼皮,咕哝道,“真要有铁骑打过来,人都跑完了!”
崔迟幸仍睁着眼:“城里有挑拨的内鬼。”
说罢,她踉跄起身站定,朝门外走去。
“喂,你又去哪儿?”
“去玩。”
少女推开门,雪粒子掉在鬓发间,她声音清脆欢快,“打狗啊。”
——
风饕雪虐,千红凋残隐于阑珊。
夜深寒盛,月色凄凄不敌霜雪。
凌山的存在总是会给这座城带来比旁处更多的风雪,却也将朔云百姓磨砺得更具不屈的血性。
临近深夜子时,仍有窸窸窣窣的踏雪声来回交织,空旷的街道上板车留下紊乱痕迹,留下来的乡勇专心埋首在城墙内外修筑,几十位自愿留下不肯走的娘子则在墙里墙外奔走搭把手。
一辆马车潜入夜色,悄无声息出城。
守门的侍卫来回扫视,只觉此车眼生,不知由来。
但见赶车的小厮将县令亲笔手令交出,抱拳道:“城内没药了,县令派医工去附近州县才采买。”
核对一番手令官章无恙,侍卫即将拦门的鹿角叉打开,放人通行。
“不能放他们走!”
赶马刚出城半步,身后有人立时冲出大喊。
“这辆马车是盛京来的,是盛京那群医工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丢在这儿跑了!”为首满脸刀疤横肉的男人吼道。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随之张开双臂拦在车前:“什么药需要大晚上的去买!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想逃跑!”
马车夫面色一凛,鞭子猛甩,抽起一地飞雪:“让开!”
“我看县令也就在这里头,不然怎么拿到她的亲笔!”
“大家看看啊,看看!县令要和医工回盛京过好日子了,就这么把我们朔云百姓丢在这儿!”
越来越多做工的乡勇驻足翘首,放下手中的活计,移到马车四周张望。
马车夫眼风一扫几个先来造势的面孔:“这是赤裸裸地污蔑!再不滚开我就让马踏碎你们!”
眼看城门外爆发一阵喧嚣,越来越多的人慢慢向此处聚集,疑声四起。
下一瞬,刀疤脸径直踏板冲入车厢。
腰间寒光毕现,一举斩破门帘。
“啊!”
男人几乎是一入帘子就已被踹落在地,众目睽睽之下,身着鸦青色箭袖袍的少年出动,旋身下马将人踩在脚下。
少年嗓音清冷,罔闻足下惨叫:“这辆马车与寻常车马无异,且自京中来就未再用过。”
“你如何肯定这就是盛京医官的?”
“又为何一口咬死县令叛逃?”
跟在刀疤脸身后的几人转身想逃,几片柳叶刀咻地扎入膝弯,瞬即龇牙咧嘴倒地。
被拦在外围的柳昭推开人群,派长随将几人捆死成一团,向远处发问:“崔县令,送哪儿去啊?”
众人惊讶抬首。
展望漫天飞雪里,头戴幞帽的少女站在城墙上,一双眼映着皎洁月光,低眉垂眸。
“关进衙狱,由弃庸兄审问。”
再度激奋的呼应声丛城墙之下传来:
“您没走啊县令!”
“县令没走!我就说她怎么可能丢下我们!”
“我不会走的。”
洗得发白勾丝的青衫将羸弱腰身笼罩,烈风吹动她衣袂猎猎,似将乘化归去不复兮,风雪却揉不碎她浓淡相宜的眼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