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问的人有些难为情,细声嗫嚅唾骂自己。
他们心底哪会不知这位县令的俸禄都填补用了学堂和寒门,接济常平仓,两餐都只有吕中梁送的那点鱼肉荤腥,过得比城里有些百姓还不如。
“这些钱,是我前不久典卖盛京宅子换的,房产是我的祖父早年为官所得。”
崔迟幸抬首,轻声说,“他说,此宅交由我,若我日后有了难处,便可将它折换成银钱渡日。”
“我觉得他老人家知晓我用之于民,在天之灵也会赶到欣慰的。”
盛京富庶地段一宅千金不换,众人委实想不到她为了朔云散尽家财,眼底渐渐泛潮。
几位在衙内当差的男人立时站出来:“我们不要您的钱,留在朔云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时辰不早了,先送孩子们走。”崔迟幸宣令,“若有愿意留下来的,上来看清黄纸后,签字画押。”她走下台去,示意男丁出列排队,行至朱三身旁行礼:“朱三哥,转移接交的事情就有劳您了。”
“县令这是什么话,若非您肯信我把人交给我带,我也想留下来的。”朱三连忙扶起她。
“县令姐姐,我们会乖乖等你,接我们回家。”朱三家的两个小儿仍甜甜地对她笑。
崔迟幸一哽,应了声“诶”,转身不敢再看。
一个个上前来的人看清黄纸内容后,握笔的指尖猛地惊颤,却还是毅然按章,他们都看见那个年纪尚轻的姑娘已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前面,笔迹端正,红印清晰。
直至最后一人,颤着手,按下歪斜的手印。
“你们当真无悔?”她问。
所有人都抬首望着,铿锵有力回应:“无悔!无悔!”
响彻天地,撼拔凌山。
一声声“无悔”为披着夜色的长队践行,压过各路兵荒马乱的哭喊。
腰间铜钱随奔命的步伐叮当作响——这笔钱是他们的县令分发用于在他乡过冬的,被收缴病禽的人家则多上几成,伊始不解与埋怨到现在都包裹进这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压得他们心口难眠。
“县令把亲卫大半都来护佑我们了,那她呢?”帮着朱三整顿迁民的许娘子问。
朱三心知此战,却不能吐露,只看天星渐疏,浓雾纷起,攒动的人头是朔云城仅存的生气。
“她......”
他说,“她有她的谋划与命道。”
“也许等来年冬雪稀融,她就在城门边等我们回家了。”
夜星缀满一路枯枝,众人借着闪烁银光的星月指路奔驰。
唯有县衙一片幽暗。
崔迟幸坐在堂内,好不容易与秦均有了一丝闲暇用膳。
粥食水多米少,她几口喝完便再无进食的心绪,耳听两个少年将人领进门来,回令道:“娘子,找到了。”
“老师,我不是让你同队伍一起走吗?”崔迟幸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刚丛躲藏地方被拎出来还有点迷茫的老翁立即反应过来,对着她卖笑:“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我现在没空同你说笑!”
看他全无所谓的模样崔迟幸忽来了火气,不禁拔高了声,“我不是让你与鲁阿爷一起出城吗!”
“我不想走。”
吕中梁不再嬉笑,眉头微微一颤,呼了口气,“小崔,我也是朔云城的县令,我不该走。”
“现在朔云的县令是我,你必须听我的。”
而他仰起头来看她,清亮的眼珠子有几分暗淡,嗓音也干哑:“我这肝病拖着也挨不久了,不如留下来陪你们也好。”
崔迟幸眼神微微转动,闷闷应了声“嗯”,吕中梁以为她这是答应了,连忙就要咧开嘴角大笑。
下一瞬,脖子一歪晕倒在侍卫的怀里。
“行啊崔县令,手段够狠辣的。”在旁喝粥目睹一切的秦均调侃道。
“三霄,把他丢进鲁阿爷的板车上去,捆好了。”
露水滑过她低垂的眼睫,瑟缩的风一吹,很快凝成霜白,浸润她嗓音亦是冰冷低哑:“秦均,对不起。”
秦均俨然胃口很好,丝毫未受影响:“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好像把你拖过来一起送死了......”
“我还想谢你呢,邀请我来朔云游山玩水一趟,还有俸禄拿。”他一骨碌喝完最后的汤,眼看后厨出来的小丫鬟红着眼来收碗,问道:“那她呢?”
“采薇,你跟上最后一批队伍,一起出城。”崔迟幸揉了揉额穴,“让夏荣带着你回金陵。”
“我不走。”
“听话。”
采薇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到最后看着那一双坚决要送她走的眼睛,“哇”的一声大哭。
“我不走!我死也要跟着姑娘!”
她一个腿软扑进冰冷的怀抱,甘之如饴,“我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我绝不走!”
“采薇,你听话,把我的书卷带回去,带给阿爹阿娘好不好?”
崔迟幸不由放软了声。
陪着她丛小长大的小丫鬟俯在她的腿上,泪水浸润她的衫裙,将呜咽埋在裙摆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些,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赶走。
“姑娘,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我死也要跟着您!”
采薇泣不成声,“我七岁没了娘,牙子要把我发卖出去,是您拦了管事的点我进房服侍,还请医工给我看病,这才留下我一条命......”
“这么多年我何尝离开过姑娘,除了您去安南时我日日都牵挂着您,那种滋味我再也不想体会了,我不想一直待在家中等您,每次您出去上朝当值把我丢在家里我都好害怕......姑娘,我害怕看不见您回来,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采薇,你该长大了。”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也挂了满面,崔迟幸轻声说,“你带我的书卷走,若我有一死,将我的书卷都捐给金陵的学堂。”
“丛此以后你便是崔家的女儿,好好陪着阿爹阿娘,他们年事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陪着......”
“姑娘,不要赶我走......不要......”
手指紧扣着垂地的裙摆,崔迟幸咬牙,用匕首割开挣脱她牵拉的力量。
侍卫心领神会将其打晕带走。
秦均愣了愣,低声说:“崔迟幸,你真是个狼人。”
“?”
“比狠人还多一点。”他一笑,慨叹道,“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把她留下呢。”
裙摆纷乱,抓痕消散,一地割碎的布片淹没于厚雪。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沉浸在悲伤里,她必须尽快处理完纷杂的思绪,不可以耽于感情之事。
枝头掉落的一块凝雪倏尔迸溅,崔迟幸抬眼,望向被侍卫搂在怀里的小丫鬟,她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活着更重要了。”
什么不舍,都比不过生死。
她转首看秦均,眼睛弯成一勾浅浅的弧线,却有雪光铺陈在眼底,渐渐蔓延。
“秦均,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她目光悠远,投向门外一方更辽阔的天地,“现在关起门来,只有我们这群人了。”
——
仅过三日,朔云城全线封锁。
城内几处济安堂已塞满病患,县衙很快按照盛京医官所言隔间成新的疠所,几处佛堂学堂也都用作安置未患病的百姓。
剩下来的年轻娘子们就着县衙后头的小院挤在一起,地上有铺满被褥临时做成简陋的床铺,但谁也不敢多歇息一刻,每日眯起眼睛休息一两个时辰,干脆就靠在熬药的汤锅旁打个盹。
“谁。”
忽有温热的披风罩盖在身上,崔迟幸猛地睁眼,一把抓住来人手腕。
看清是郦三后,她松下口气,将自己身上被雪水淋湿的披风取下,双手撵在火旁烘烤,红肿的指节因靠近火焰更为炽痛,她不由得轻声嘶吁。
“你今日别去了,多休息。”
眼中一张脸苍白无暇,郦三揪心道,夺过她手中紧捏的账目,“再这样下去,你也得病倒。”
“我一日不去城中就会起流言。”
崔迟幸抱腿,下颌抵在膝盖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低低的泣嚎,不用刻意去想,她也摸得清清堂内境况。
“把患病的百姓留在原处已令他们忧心忡忡终日,我怎能够让他们再度陷入恐慌?”
闻言,郦三不由得叹了口气,将一碗没肉的馄饨汤皮端来她面前喂。
看清毫无血色的唇瓣抿开薄皮,她捏紧汤勺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可你白日要去城墙监工,晚上还要回来熬药,我真是怕你吃不消。”
“没事的三娘,城墙布防有弃庸兄在。”崔迟幸笑了笑,见郦三面露难色,亲昵蹭她,“要不你陪我一起去,你与他多久没见了?”
郦三立即红了脸,摔下汤勺。
“自己吃,不喂你了!”
闻见两声咳嗽,她还是心疼地拿起勺子继续喂:“你啊你,为何总是那么倔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