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县丞莫不是忘了此处是朔云,你何来权力动我?”崔迟幸眼神一凛,几个先前待在此处的亲用捕快也抽刀将她护在身后。
一时大雪迷花了眼,两个阵营刀剑相向,谁也不敢多迈出一步。
“你是县令不假,”
梅山忽地一笑,暴怒质问,“难道我就不是这朔云城的百姓官!?凭什么他们的眼里只能容得下你?”
“崔县令,我就是想让你这样的人尝尝众叛亲离是何滋味!”
“梅山你个贱人!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就不该让赵安澜接济你!”
秦均咬紧牙关,手一推将崔迟幸掩护在内侧。
“你别给我提他!”
梅山震怒,“他的父亲害死了我母亲拆散了我们一家!这么多年来他何尝有一丝赎罪之心!若不是他个贱种......”
“闭上你的狗嘴!”崔迟幸忍无可忍截断,“你没资格说他。”
梅山忽地抬首,风刃割开撕裂的嘴角,他仰向天际张狂大笑,虎视眈眈被众人护佑的那身青衫。
“崔迟幸,我对你百般示好你爱答不理,偏偏要去同那样的奸佞苟合......”
他一字一句黏腻爬出,遥望的那双清凌凌的眼荡漾波痕,笑意更甚,“你们不是情投意合吗?好啊,我就让你先去死,我来陪你,我要他眼睁睁看着你死后还葬在我的身旁,我要他挖出你的身骨还是改变不了你死亡的事实,我要看他钟意的女子被我玩弄欺辱,让天下人看着他痛苦......”
“我要让你被朔云城的百姓猜忌,要让你的身骨被铁骑碾碎,这样你就不会远离我了!”
一双眼猩红,一错不错盯着她,步步紧逼,犹如恶鬼眈眈猎物。
此时说出“你疯了”三字都显得太过单薄,眼见那个笑得歇斯底里的男子已是非人作态,崔迟幸竭力维持住身形,推开臂膀,向前走出一步,余光一觑屋顶。
“把她给我活口拿下,重重有赏!”
应声而动的豺狼仗人多刀利,步步向前,寒光一遍又一遍擦过护在弱方身前的捕快。
“往后退。”
崔迟幸捏紧他们的衣摆,引人后撤免受刀伤,却不曾想五步之后被迫压入逼仄的角落。
退无可退。
梅山嘴角亢奋抽动:“崔县令,你现在可以选择服个软,我便不会再为难你。”
而与他相望的那个人却笑了起来,抬眸,看向天际划过的一线飞鸟。
“双影。”
不好!
众人恍然大悟即刻要撤回身去,从天而降的侍卫立时一前一后将队阵包围。
在前的少年手持双刀一扫破开遽然凌空袭击的捕快,殿后绯红衣袍簌簌,单刀直下击打溃散的人群。
刀光交横,雪若飞絮,一时之间局势乍变,角落内敌人无所遁形,剑不暇接檐上弩箭,就地逃窜,攀爬出围墙的几人很快被乱箭射杀在原地,无一人逃脱死角。
不过几刻,足印纷乱,身着绯红箭袍的少年们将人反制在脚下,俯身行礼:“娘子。”
“你为何还有人手!”
先前张狂得意的人目眦欲裂,面容充紫狠瞪。
而那个目光所及紧紧锁死的人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只来来回回扫视十几个将她护在身前的捕快,确认无恙后,才低眉瞥了一眼。
“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她对他笑了一下,“多亏了梅县丞。”
崔迟幸转身不再看他。
远于此处的街市喧嚣时而传来,百姓们仍沉浸于新岁将来的喜悦,全然不知阴云正逐渐盖在城池上空。
“刚才你们也都看到听到了,如今朔云危在旦夕。”
阴翳遮盖住她苍白得近于透明的脸颊,她环视所有人,披风笼在纤弱的身躯上颤动,“你们也是都有妻儿老小的人,尚未患病的即刻上县衙整合队伍,我会抵出手令请求临近州县接济,一路由我的亲卫护送......”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县令。”
十几号人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却是敞亮地笑了:“我们愿意留下来。”
“你们可知留在此处或有一死?”
崔迟幸眼波微颤。
为首一堆横肉的大汉打个哈哈:“哎,得病死了或者被那外头的温桑搞死嘛,我们都懂得。”
“这两年来,我们也都知道您是什么人,我们信您,县令!”
“就是,你若是不肯留下我们,朔云城哪来的好男儿镇守乡关啊!”
“今日我们十几号人作证您阻挡外头的流言,若来日城中事发,我们必定为您争上一争!”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死亡放在当前微不足道。
朔云是他们的家,绝对不可能拱手让出。
何况,他们还有一个顶顶好的女诸葛,会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家人着想,却未曾提起自己的归去。
她是会陪他们一起守家的人。
雪花飒沓砸在他们龟裂的脸颊两侧,双双清亮的眸子就这样集在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
乱琼碎玉拂过她清冷的面容,她指尖匆匆拨捻,晶莹蕴藉在眼睑,岿然定在原地许久,缓缓俯身。
“有劳诸位。”
崔迟幸道谢。
时间已经不起拖延,她急匆匆跨出门去。
脑后仍有叫声,咒骂她不得好死,豺狼当道。
“崔迟幸!你以为你能同那些人手里抢回朔云吗哈哈哈哈哈哈!
“你做梦!朔云完了!”
“最多十五日,整个朔云都会变成死城!”
她只一顿,回首:
“就算如此,我也会与他们生死与共,绝不违弃。”
作者有话说:
亚岁:冬至
第140章 风饕雪虐,万千凋敝
短短几个时辰, 朔云骤然天变,飞鸿蹴白,天地上下一色俱渺茫。
大街小巷铜锣敲遍, 写满防疫事项的纸张浩浩荡荡飘落在街头。
县衙连下急令各里火速排查,凡有家中鸡禽大批暴死,即刻上报里正, 与瘟猪一起运往远离村落水井河沟等人烟聚集地修挖深坑, 覆土掩埋,沾染秽物的秸秆与农具一律烧毁。有违此令,视同恶意谋杀, 论罪当诛。
全县不惜人力物力,昼夜措置堵瘟疫之流。
谁也不明白早晨还朝气蓬勃的闹街为何晌午过后空无一人,整个朔云城陷入一潭死寂。
未患病人户惶惶汇集在县衙,经医工问诊无恙后分成几列方队,将趁晴朗夜色赶往临近州县;拉车轱辘声罔闻各家痛哭流涕, 径直将一年肉食收成埋没进迢遥山岗......
那位因下决令而饱受争议的县令正站在堂间。
冷艳月光将凄容照得真切, 她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人, 许久。
两年时间,日日夜夜,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忽然就要说分别了呢。
“此次疫病非同寻常,故而将清空全城防疫, 家有妻儿子女、鳏寡孤独无病者皆迁往邻近州县。”
崔迟幸缓缓道,耳闻台下已有了啜泣声, 她不由得放缓了声。“这只是将诸位暂迁故土......”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城门口等你们回来。”
底下有人声在问:“县令,你不跟着我们一起走吗?”
他们望向一双盈满月光的笑眼,粼粼波动。
一如初见朝阳下, 江南来的年轻姑娘成了他们的新县令,此处风沙却将她的眼眸洗涤得愈加澄澈。
“我不走。”
崔迟幸摇头,“我还要在此处为你们修好家,等你们回来。”
郦三抹了把泪站出来:“我不走,我就待在朔云,我要陪着你,孩子我丢给其他人带。”
“你必须走,到了临近州县也需几个靠谱的人组织县民。”崔迟幸按住她的双肩,肯定道,“三娘,你愿意帮我的,对不对?”
她并未被唬退,反而迎着上前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吼:“崔迟幸,老张早就告诉我了,这根本不是为了躲疫!”
原先站在队伍末尾决定带领随丛一起出城的柳昭见状,也走上前来,他难得沉默良久,看了眼郦三,又看了眼崔迟幸。
“行了,我倒也不是个蠢货,我行商那么多年耳朵那么灵,哪里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富了一辈子,事到如今也该留下来为咱朔云做些什么吧,你说他们打过来我能不能拿钱贿赂一下。”他仍发挥自己的玩乐性子,“去,去,给你们点小钱钱赶紧滚回家吧。”
“更何况郦三这一娘们儿都愿意留下,我可不能输给她。”
郦三被他气得狠狠一推,崔迟幸失笑,很快恢复严肃状,她手一挥,命人抬出几只箱子,沉甸甸的铜钱在里碰撞作响。
“县令?这,这哪来那么多钱啊。”
崔迟幸只摸了一把表面的铜钱,宣道:“防疫、兴修城墙等苦力俱需乡勇壮丁,凡有男丁愿留下出力守城者,三倍俸禄有赏。”她笑了笑:“放心,不是百姓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