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泛青,前一晚喝了烈酒的秦均一下被点燃了救灾热情, 冲进闺房里将睡了两个时辰的人拖起来。
“秦均, 你个疯子!”崔迟幸挣扎,只觉他同柳昭应是十分有话说。
“医官眼里不分男女,你别害羞啊!”秦均理直气壮拽着她的手, “这姓柳的我已经认识过了。”某人已把他列为头号危险“偷妻”人物,他不认识才怪。
崔迟幸还残存些困倦,懒得去追究他话头里的意思。
二人一早拌嘴从未休戈,直至走进城中济善堂时,秦均终于收起嬉皮笑脸, 仔细系好面纱进门勘探。
堂内已被拆成了各个小厢房隔绝患病的百姓, 屋里屋外炊烟袅袅, 还残存着艾叶、苍术焚烧熏杀的草木气味。
一直驻守在堂内的医工见二人前来,连忙起身汇报境况:“一开始犯病的十几户早就被拉进了济善堂诊治,病患呕秽也早用干黄土和草木灰厚覆清理掩埋,治疫防疫的法子都按您说的做了一圈, 不知怎的,昨日又有好些人家起病, 现下济善堂都快塞不下了!”
闻言胸腔猛地一震,秦均再也不敢耽搁一步,只嗅了一下熏香的味道,微微蹙眉。
“有何不妥吗?”崔迟幸看他眉心紧拧, 不由得紧张起来,“疫病来得太急且不知缘由,我只好将人先按平常的疫病隔绝起来。”
秦均摇头:“并无不妥,只是熏香效果并不大,图个心安也行。”
“我这心也没法安。”
郊外山头上又升腾起浓稠又滚烫的焚烟,天地俱白压不过那一抹擎天的诡灰,崔迟幸侧目看去,垂眸道,“此次疫病凶烈,染疫之人最多捱上十日便会身亡,我只好遣人深挖墓地集中掩埋,连吊唁聚会也罢了,为此不少百姓颇有怨言......”
“你做得是对的。”
死寂的风笼罩着整个济善堂,吹得人骨缝发寒,秦均再也没笑过,内心的无奈只好通过粗话连篇发泄,“这时候还办个毛的葬礼,集中在一起死呢。”
语罢,他忙同几位医官商议着各自进了些厢房,片刻又将城内医工所记在册的病状看来看去,最终将残酷的事实摆了出来。
“是禽瘟。”
秦均捏紧了手中的册子,“起病骤急,浑身滚烫酸软无力,频频呕秽,体冒赤斑......同屋家人相继染病,一人得病阖户连倒,短短几日之内便可殒命。”
“我方才问过,这些得了病的人都在祭祀几日里头杀过病鸡,盛京疫病也由此而来。”
他摩挲下颌,还是有些不解,“但京中的病及时有了把控,按理说,朔云城人少城小,为何此处疫病较之京城更盛?何况若真有几户的病鸡,经处理后何至于又暴起疫病,连日不绝?”
“你们朔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人盯上?”
几乎是话落的同时,心底困惑许久的答案已然浮现,崔迟幸掸去飞灰,与秦均不约而同吐出问题:“记得近日漠北作乱吗?”
十月末以来,漠北军营附近纷起兵戈,沿边州县均陷惶惶,然而郊外大营视若罔闻,迟迟不下平息作乱的军令。
她虽有警惕提早上奏州县预备军马,驻军安南重防,但州县并无遣军之权,此事一再耽搁,至今仍于兵部商讨未有定论。
“你说......”崔迟幸缓缓道,“会不会是有人想借此拿下朔云城。”
初来朔云时,她就已知朔云地处留州关隘,是个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的死地。倘若有人想借此疫病挖空城内军防,分解人心,通过一个小县打开留州关口,深入腹地谋反作乱,朔云的确是个不二选择。
秦均面色渐凝。
将一场疫病扯到战乱显得太过离奇,可他并不认为她的想法没有道理,不然为何有人要大费周章在朔云城埋下疫病的祸根。
幸而她先有预料上报盛京,如今有人手相助及时探查出病源,一切还不算太晚。
若真待疫病狂发扩散,百姓只能困死在城内,即时攻下朔云易如反掌,还极有可能将疫病一路传染至腹地,引起大乱。
“城内最近还有什么动静么?”
指尖用无意泼洒出的茶水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崔迟幸恍然想起:“除去疫病近些日子常有劫盗出没,为了核查秋税,我那段时日里都待在乡野,这些治安琐事一向交由梅县丞......”
话未说完,她立刻起身,一把拽住秦均的衣袖拖出门外:“随我去趟牢狱。”
——
黯淡无光的一方囚牢内,乱草飞舞,湿冷刺骨的寒意从指节一直蔓延进头皮。
阴风呼啸,一扇门开。
“老实点,出去,县令要亲自审你们。”
捕快将近日作乱劫盗赶至正院,彼时风雪愈盛,鹅毛般的雪粒纷纷扬扬砸在头顶,颇有些痛楚,而谁也不敢抬头置喙,也不知为何素日里最是温柔和顺的县令一下变了面孔,下令将囚犯俯跪在厚冰上审问。
簿册“啪”地一摔,溅起满地飞雪。
“偷的还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女子站在雪盛处冷声质问,“你们不是想偷东西,是想害死整座城的百姓。”
冰碴子镶满眉目,她长睫微微一颤,只抖落下零星一点。
跪在地上的劫盗面面相觑,瞬即变了脸,抬首望她:“县令治理无方致使我们无路可走,只好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凭何以此定我们谋害百姓的罪行!”
“我不信我治理的朔云在比去年增产三成的境况下劫盗却比往年多出两倍!”
一向平静的面容倏然红涨,众人缩脖不敢再看,浑身颤栗着等待她下一道决令。
“不肯说是么?”
池塘表面已凝了层浮冰,死气沉沉的池水泛起不清澈的冰蓝。
崔迟幸掠了一眼,目光冷冷扫过地上一列囚犯:“丢去塘子里泡着,哪只手脚先冻硬了就先砍哪只,一直不说,就等着把四肢都砍完。”
此令一下,几个捕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谁也摸不清县令突然变脸下放酷刑的缘由,只闻见雪地里一阵静默后,控诉声震天动地,压过雪块碾碎枝头的脆响。
“我们不过是偷盗了些小物件,崔县令凭何动用酷刑!莫非您想以此逼供!”
“是逼迫还是主动坦白,难道不是交由诸位选择么?”秦均冷笑一声,身上顽劣的气息收拢后,风雪淋湿他秀容亦显出几分冷酷。
一个接着一个被反剪双手送去池塘边上,死生啕气的惨叫混着水声爆发在衙狱内,含糊的自池塘底此消彼长,清晰的于排好的队列里轰鸣。
“狗官!狗官!”
“县令缘何今日来作践我们啊!”
几个捕快明显也吓傻了胆,放慢了动作,而这种举动无异于将一把锐剑悬置在头顶,排在最末尾的两个人双股抖落个不停,扑腾跪倒在雪地里,臀下流出一地滚烫的液体。
“先把他们两个放前面去淹。”
被染得发黄的白雪显得分外刺眼,激起一声不冷不淡的笑。
捕快听令,动作粗鲁拽起末尾二人的衣领,一路拖拽到前。
“不要,不要,县令!我说!我说!”
二人奋力挣脱,连滚带爬摸至素白裙摆前。
一双乌浓的眼眸正居上睥睨,又长又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深不可测的眸色,她不说话,只是这样幽幽地看他们。
“城内、城内疫病突起...是我们干的。”
捕快瞥见一旁石榴红披风里揣着手炉仍在抖动的指尖,瞬即反应过来,将砍刀搁置在脖颈处:“快说!”
后脖刺骨的寒冷擦过皮肉,银光侧照出惊恐不定的面容。
“我们将百只得了疫病的瘟鸡碾成粉末与汁液,装、装进壶里,带到人最多的城南市场趁机进户喷洒,使得疫病广传......”
“不止有瘟鸡,还有瘟猪,猪虽不至于传染人,但我们将汁液喷洒进了邻里猪圈,现在城中大半猪豚恐已有疫病......”
“砰”的一声,手炉摔落在地。
全身血液倏然蒸腾冲入头颅,耳畔突起惊雷般鸣叫,崔迟幸的双手颤不成形,径直拽起他们的衣领怒吼。
“你们这群畜生知晓亚岁杀猪做食纵使是瘟猪百姓也不舍得丢弃从而将疫病推散!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是谁!”
鸡个头小,死了损失尚可,一头猪却是农家一年来的重物,百姓舍不得丢弃只会偷偷分食将使全城疫病爆发。
更可怕的是,元日渐近,各家各户指望杀猪过年团圆,若此时清查将城中病猪大半覆土封埋,民怨难息,群情激愤,便可离间官民之心。
民无肉食,手无寸铁,即时又如何抵抗远方或将席卷的山雨。
“是、是梅县丞!是他指使我们干的!他说到时候他会将我们放走!”
隔着稀薄的空气,角门倒进一连串刺耳的嗤笑。
几路捕快长靴踏地奔驰而来,掀起一地翻飞枯枝,刀刃骤然出鞘,紧紧将人包围。
身着蓝白棉衫的男子因此装束削减了几分刚毅,平添儒雅之风,脸上又挂着与儒雅大相径庭的阴恻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