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92)

  手里仔细编着发髻的丫鬟只是一扫那短短的几行话,努努嘴,不满道,齿缝里吐出来的话甚至沾了几分阴阳怪气:“我看还是写的太短了,我们家姑娘的‘功绩’哪止这么一点。”

  “该把同豪强争利时被泥铲砸了个头破血流算进去,为了治理水道险些淹死在河里也记上,处理地痞流氓吓退好多孩子填上,六月连环转没个休停,结果把自己累晕倒了......十月连夜勘察城防两天没睡觉都该一一写上。”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一个干练利落的包巾髻立在脑袋上,崔迟幸左看右看。

  她双手捧住铜镜,镜子里倒映着的檐下灯盏和一副冬雪寒梅屏风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望久了,便更像是被镜子吸了进去。

  再定睛一瞧,寒梅屏风已开始褪色,又是一年雪落,镜子里的眉眼于她而言又陌生一分,浅浅的嘴角扬了起来,一双乌而有神的眼凝水望着,她才终于找回自己。

  “我觉得我说的还是收敛了太多,要是让夫人晓得了,又要讲你。”

  采薇哼了一声,拿起妆奁下从未戴过的几支漂亮簪子在崔迟幸发丝间比划,“柳衙内和郦娘子送来那么多,你戴都没戴过一次,每天就包着个头发到处忙活。”

  “太久没陪你?你生我气了?”

  崔迟幸牵住她的手。

  年初服用了秦均送来的药方,毒香也去了大半,除了偶有细微阵痛,比起从前冷汗昏厥的症状已好上许多,手不再冰冷僵硬,渐渐变成了健康而温热的,她才敢牵紧旁人的手。

  “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休沐再好好陪陪你。”

  “今年余姑娘还来吗?”采薇语气里有一丝企盼。

  可惜很快被无情打破:“不来了,今年县里几处都发了疫病,我总疑心着是有冬疫,她待在盛京会更好些。”

  窗外已有雪粒飘然,星星点点落在瓦缝间,汇集成一小股水流往下垂。

  崔迟幸捉起衣摆起身,又要出门一趟,采薇还是追在后头给她打伞,不停念叨着:“这疫病真是怪,除了盛京和朔云,怎么其他地方都没听个响呢?”

  “我也觉得蹊跷。”崔迟幸回身,接过她手中的伞,“所以,今年先请个救兵来瞧瞧。”

  ——

  站在城门关前的时候,雪下得越来越大,纷纷而厚重,几乎压弯了伞骨。

  城门处唯有一只裹着石榴红披风的身影,烙印在天地茫然的极白间。

  耳闻马声嘶鸣,迢遥一点迟迟化作几辆车马映入眼帘,两道车轱辘蔓延至城墙脚下,最终在醒目的那一色红前驻停。

  “秦医正。”

  刚落脚马凳的青年听见泠然的脆声,抬首,撞进一双光斑荡漾的乌眸,那人正望着他笑。

  一张脸陷进雪白的兔绒里,双颊微有冻红,是富有生气的纯粹模样,一时令他忘了落下后半步。

  “怎么,不认识我了?”她微微歪头,问他。

  其实她一点也没变,如初见一般,眼似新月弯弯,宛若春风徐徐留下痕迹。

  但他就是认不出来了。

  秦均落脚,在马车上幻想过无数回的不正经的重逢场面一霎烟消云散,闲散的做派收敛,他隔着伞,同她庄重作揖:“好久不见啊,崔姑娘。”

  可她忽然笑出了声,模仿起他素日嬉皮笑脸:“还以为你会一下来抢走我的伞然后逼我追着你跑呢。”

  “唉,都两年没见了,先装装样子嘛!”不知为何,鼻腔间有些酸闷,秦均还是恢复了没个正形的调子。

  他忽而夺过她手中的伞,故意将雪粒摔了她一肩,得意地哈哈大笑。

  姑娘气得大叫一声他名,不甘示弱也弄了他满脸雪粒子。

  二人吵吵闹闹拌嘴至饭桌前,还是在吵嘴个不停。

  发现吕中梁总是夜里肝痛,从学堂回家后还要酗酒,崔迟幸从他那儿把所有烈酒都给顺走,全部在今夜塞进秦均的肚子里。

  几杯下肚,秦均醉倒桌上,仍趴着碎碎叨叨念盛京的事:“盛京也起了疫病,调不开人手,陛下就只派我和其他几位前来咯。”

  崔迟幸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京里来的十人加上城里头的医工,大概也够了,况且尚不知此次冬疫轻重与否,京中能派人前来已实属难得。

  “我只是觉得这次疫病来得太急,颇为古怪,只好请天下第一神医来相助了。”她吹捧道。

  秦均偏偏就吃这套得很,大手一挥:“那是自然,这世上有什么我治不好的病吗?”他迷蒙眼神倏然集中成一点,一错不错盯着面前人看:“你说,我给你的药,怎么样啊?是不是祛毒了?”

  崔迟幸也给自己斟满一杯碰杯:“我现在好全了,多谢!”结果被人一把抢过往嘴里塞,秦均嘴里包不住酒,还含含糊糊不肯放下话头:“你就别喝了,我真得看着你点儿。”

  崔迟幸捏紧手中竹筷。

  不时有风雪拍打在窗棂上,今年的梅花开得早,绯红伴着霜白,撞进她茫然的眼里,她垂首,又抬头,轻咬了一下唇瓣,支头看秦均。

  “那他的病呢?”

  “谁啊?”

  “你就别装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往嘴里猛地塞了三片鱼肉堵住喉中酸流。

  秦均垂眼,支起头来,也看她:“好了啊。”

  “有你冒死采的药,当然好了。”

  此话犹如棒槌霍地敲打鸣钟,猝然让心头狂震。

  崔迟幸躲开他的眼睛,侧目,泥炉上还热着醇香的酒,火舌发出滋滋的响声,一颗心也跟着熬煎。

  “你为何,知道是我?”她沉默了许久,等酒热开了,才干巴巴吐出这样一句。

  “你当我傻啊,不知道流绛草生长在哪儿。”秦均很自豪,“你只让侍卫不告诉他,又没说不能告诉我,我随便揍两下就告诉我了。”

  她只是闷闷应了句嗯。

  唇角撒开一阵满足的笑意,窗外灯火勾勒的雪粒落在她眼里像星子闪烁:“秦均,谢谢你。”

  “你还是谢谢你自己吧。”秦均不由感慨,“怎么你们两个都......唉。”

  “什么?”崔迟幸偏头看他,看他一瞬把目光埋在了酒盏里,回应道:“啊,就是被你们惊天地泣鬼神的绝美爱恋感动到了。”

  “......”

  “他现在又能上马了。”

  秦均抬首,清晰看见这句话落下时她眼睫微颤了一下,“能提枪,能耍剑,好像真的变不一样了,我觉得我也要和你说声谢,崔迟幸。”

  “是你让我又能看见我的朋友如少年时一般恣意,某天我瞧见他在后院里拉弓提枪的,我以为时光倒流回了十年前。”

  “我心底,也早就把你当做好朋友了。”

  一滴透明的液体啪嗒砸进酒盏,崔迟幸被辣得呛了口气:“顺手的事,既然有多的就送了一株而已,你不提起病啊药啊的,我都快忘掉他了。”

  是真的忘却了吗?她在心底问自己。

  还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企图通过满满当当的活不给自己留一丝可以想念他的缝隙。

  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的身形。

  恬淡的梅香,温暖的怀抱,缱绻的慰语,这一点一滴......

  她自认为没有他,她还是会过得很好。

  事实如此,她起早贪黑地厘务坐衙,朔云城的百姓都很喜欢她,她告诉自己是没有那么需要他的。

  可一到某些特殊的日子里,她仍会望着时而晴朗,时而阴雨的天际,出神许久。

  她会想,只要他顺遂安康,宁愿永不相见。

  可他犹如破不开的浓雾,一直萦绕在她疲惫的每一个梦里,低声轻哄,细声喃喃。

  醒来后是一脸的泪痕,都昭示着她无法忘怀的思念。

  她忽然有些怪他。害她这辈子早早遇到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就笃定天下没有人像他。

  至此仍不敢相忘。

  ......

  “行了,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带你去济善堂。”

  秦均回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像是胡口诹了一句:“崔迟幸,我发现你也是个胆小鬼。”

  “赶紧滚回你的厢房去...”

  “不会是上次严渺来住的那间吧?”秦均一步三回头吐槽,“说真的,我没见过那么娇气的人,随时随地都在掏镜子,不像我是与生俱来的俊美。”

  崔迟幸呵呵一声,点头:“我发现遮住某个部位,你确实挺好看的。”

  “什么?”

  “我的眼睛。”

  秦均:“......”

  看着他无语吃瘪,崔迟幸乐得捧腹。

  秦均悠悠叹了口气,看她得意洋洋,不知不觉也笑了。

  行吧,目的达成。

  反正某个人叮嘱了他,最好要让她每天开怀而笑。

  永远永远不要哭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疫病乍起,危机四伏

  岁聿云暮, 雪照山城,淡天一片琉璃色间,雪光包裹着极白簌簌而下, 银装素裹,将整座朔云又卷入寒冬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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