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我多虑了。”崔迟幸说。
敌人身在暗处,手中拿到的线索太少,而三人无法追查溯源,只得偃旗息鼓,不约而同长叹一口。
晚来天欲雪,夜色渐浓,到最后吕中梁还坐在堂内。
不知他从哪里翻到瓶留下来的酒,兀自斟满一杯,暗戳戳炫耀:“我珍藏的老酒,你喝不了咯!”
崔迟幸趴在桌上点头,有气无力的。
“小崔,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骗了我们?”吕中梁被酒辣得嘶哈一声,转首看她,“你身上的病根本没那么简单。”
躲藏得太累,崔迟幸一颗心只剩下疲倦,缓了片刻,坦白安南的事:“他们为了逼我服罪,用了一种毒香,现在也没能祛毒。”
“一群畜生。”
吕中梁呔道,被毒病折磨得肝肠寸断的女子伏在他的身侧,纤细的四肢弱不胜风,他低眉,又灌下一口烈酒。
他这副难得郁郁的口吻,反而让崔迟幸先笑了:“你方才为我出头的样子,可真是英明神武......老吕,我竟然有点想叫你一声老师了。”
“老师,谢谢你。”
她说,“有你和那么多人护着我。”
在跨进正堂的一刻里,她其实并不勇敢,每迈出的一步皆沉重不堪。
胸腔间的钝痛还是会令她想起跪倒在安南佛堂的那个黑夜。
没有月,没有星,只有呼啸的秋风刮破她的脸,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箩筐的咒骂倾泻在她的头顶,暴雨淹没她的身影。
没有人愿意信她。
她以为在朔云也会被众人抛弃。
她还是怕。
怕重蹈覆辙,怕无力回天,沁骨的疼痛与喉咙的嘶哑远远比不上那一双双失望的眼,那样的痛楚已给她带来无法磨灭的心魔。
幸好,她踏入门时,听见铿锵有力的回应:
“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原来是有人愿意相信她的。
她被包裹在中央,那些与她或陌生或熟悉的人站在她的身前,他们都反复说着信她。
她不是一个人,除了盛京,她是有家的。
“老师,我在朔云也有家人了。”她的声线抽抽搭搭,鼻尖泛着一丁点微红。
“小崔,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吕中梁不明白这样好的姑娘怎么会被欺负成一副惨兮兮的样子,那群人怎么舍得下手呢。
他放轻动作拍上她的背脊,微微一顿,看见她白巾上对着眼底的一小块浸湿的痕迹。
“你的老师,是不是刘长松?”他笑了笑,语气变得低沉,强装着无所谓:“算来算去,你叫我一声老师也无妨。”
崔迟幸一怔。
恍然想起刘长松曾经确实是在江槲之手下做事,没料到从中纠葛如此深厚。
“我和他...师出同门,但脾性截然相反。”吕中梁搔头思索,“但你也看到了,他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才能安安稳稳待在盛京,我嘛,唉,废咯废咯......”
“你也很厉害啊。”
心扉猛地一震,他闻见这样一句清脆的回应。
那人似已困得睁不开眼,却仍强撑起精神,认真回他的话:“老吕,你走过那么多的山川,做过那么多的百姓官,我从不觉得你就输给了京里那些高官。”
“以品级来论功绩长短,这对掬心为天下的士人不公平,我们不要自轻自贱,不要看不起自己。”
她说话含糊,字里行间却满是对未来的抱负,吕中梁拧了一把眼角,竟不知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将一切苦楚甘之如饴的人。
“在朔云也好,在盛京也罢......”她抬首,露出一抹坚定又温柔的笑意,“能让一个百姓看见朝堂之上仍有人愿以身躯守护生民,我便一无所悔,至少会让他们知晓,官民本为一体,未尝相离。”
“所以初来朔云时,我一眼就觉得你厉害——施教于行,不举刑法,还能将朔云治理得井井有条,老吕,我也应该叫你一句老师。”
吕中梁拿酒的手遽然一抖。
他为官数年,浸淫在尔虞我诈、出京即为废人的言论里太久,从没有人会夸赞他厉害。
天下英杰都挤破了头求上京一宅高官贵爵,而他颠沛流离终年不得反,与世俗眼中的成功大相径庭,也就认定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从前,也挤破了头想要权力。”
她神情迷迷糊糊的,依然在笑,剪短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平添了几分稚嫩,“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到现在我也想要啊,我想要更高的权力使得天下归心。
“这同我先前说的并不冲突,位极人臣固然好,做个小县令也没什么不好,老吕,我只是觉得人们总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于手中权力大小,太过浅薄。”
崔迟幸轻哼了一声,将大道理说得和孩子撒气一样,“那你瞧江槲之,为了权力残害同僚,藐视百姓安宁,他多坏呀!”
吕中梁哽咽着随她应声:“他多坏啊!”
这样的权力交到他手中,他也断不会取的。
“老吕,从今日起,你就做我的老师了。等我身子好全了,再行弟子之礼,我们再去捉鱼,好不好?”
吕中梁哑然应了句“好”。
此时此刻,他总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学生。
轻轻一番叙谈,几十年的桎梏似乎皆由此释然。
“小崔啊,你刚才说得什么‘躬行此志,至死不渝’,还挺有道理的。”
桌上趴着的人已然安睡,呼吸声平稳,他透过衙门一隅,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有轻飘飘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无论你以后离不离开朔云,为师都将记住你这句话了。”
冬雪渐融,东风将临。
远方荒芜的废墟正汲取着甘甜雪水,翠微连片,草芽破土生长,霁山与雁鸟齐徊。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今年朔云城的春天,想必会是个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毛滂
第138章 岁月时转,友人重逢
春岁渐暖, 岁月时转。
后来的史书该如何记述宁熙八年这样一个太平年?
大宁举力推进桐州、南江二港开港事宜,万国来朝,浙闽沿海一带再兴商贸, 岁稔时丰;一年前还陷入灾荒的江南小县安南土尽极用,茶稻桑绿油油的一片,覆盖整座山野, 由县衙与转运司搭桥, 所剩米粮皆可运于海贸,重铸安南民生。
经年作乱的南方三道新修兵器,整编军队, 军力大增,姜老将军同岑小将军共同驻扎,临界的南羌不敢再侵国土;盛京官场整顿吏治,编修文史,推行女官新制, 广开寒门入仕之途, 野无遗才, 文治蔚然兴盛......
先帝时期遗留下的动荡与祸端渐渐平息,大宁似乎风平浪静,一切皆是河清海晏的盛世图景。
大宁百姓踏实站在富庶安乐的土地上,能够骄傲地对着外邦说:“我们大宁是最富有、最强盛的国家。”
当然, 这外头的富庶一直待在朔云城里头的百姓一概不知,他们只是会扒开县衙门口每月的公札榜, 看看这个月县令又做了些什么事,眼看日子似乎也因为这张榜而有了欣欣向荣的生气。
翻开《朔云县志》有记:
正月孟春。
采花枝上宝幡新。
视察县学,检视官仓。
春月不兴重刑,于郦府行凶二人却在开春畏罪自裁。
二月仲春。
谁家新燕啄春泥。
下乡劝农, 制止豪强占水、抢夺农户耕牛。
安抚临县流民,春荒救济。
三月季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
查勘蝗卵,整理户籍簿册,禁砍林木,休养生息。
四月孟夏。
绿荫幽草胜花时。
检查堤坝水利,排查员溃决隐患,同乡勇一起河道治水,防暑热疫病。
五月仲夏。
竹深树密虫鸣处。
严防水患,加固河堤,观察庄稼长势,处理民间纷争斗殴。
六月季夏。
清风无力屠得热。
核查长平仓,预备秋前荒歉,抑制豪强。
七月孟秋。
天阶夜色凉如水。
修缮城郭、驿路,受理民间各类积案。
八月仲秋。
冷露无声湿桂花。
督促秋收,清点乡忽田册,检阅乡兵、弓手,县学课业考核。
九月季秋。
无边落木萧萧下。
阻止民夫修缮城池、桥梁、水利,管控官吏,防止秋税加派剥削。
十月孟冬。
雪花漫漫荞将熟。
大阅乡勇弓手,操练地方武力,防备盗寇。
......
墨字在结尾戛然而止,还没能添上最后的十二月一笔。
看来看去,崔迟幸只觉得都快不认识“县令”两个字,微微抬首,望向窗外浓淡相宜的凌山,新一年的雪粒不久又将落在檐下,她垂眸,一股暖流蓦然涌遍全身,不可置信:“采薇,我居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