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91)

  “许是我多虑了。”崔迟幸说。

  敌人身在暗处,手中拿到的线索太少,而三人无法追查溯源,只得偃旗息鼓,不约而同长叹一口。

  晚来天欲雪,夜色渐浓,到最后吕中梁还坐在堂内。

  不知他从哪里翻到瓶留下来的酒,兀自斟满一杯,暗戳戳炫耀:“我珍藏的老酒,你喝不了咯!”

  崔迟幸趴在桌上点头,有气无力的。

  “小崔,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骗了我们?”吕中梁被酒辣得嘶哈一声,转首看她,“你身上的病根本没那么简单。”

  躲藏得太累,崔迟幸一颗心只剩下疲倦,缓了片刻,坦白安南的事:“他们为了逼我服罪,用了一种毒香,现在也没能祛毒。”

  “一群畜生。”

  吕中梁呔道,被毒病折磨得肝肠寸断的女子伏在他的身侧,纤细的四肢弱不胜风,他低眉,又灌下一口烈酒。

  他这副难得郁郁的口吻,反而让崔迟幸先笑了:“你方才为我出头的样子,可真是英明神武......老吕,我竟然有点想叫你一声老师了。”

  “老师,谢谢你。”

  她说,“有你和那么多人护着我。”

  在跨进正堂的一刻里,她其实并不勇敢,每迈出的一步皆沉重不堪。

  胸腔间的钝痛还是会令她想起跪倒在安南佛堂的那个黑夜。

  没有月,没有星,只有呼啸的秋风刮破她的脸,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箩筐的咒骂倾泻在她的头顶,暴雨淹没她的身影。

  没有人愿意信她。

  她以为在朔云也会被众人抛弃。

  她还是怕。

  怕重蹈覆辙,怕无力回天,沁骨的疼痛与喉咙的嘶哑远远比不上那一双双失望的眼,那样的痛楚已给她带来无法磨灭的心魔。

  幸好,她踏入门时,听见铿锵有力的回应:

  “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原来是有人愿意相信她的。

  她被包裹在中央,那些与她或陌生或熟悉的人站在她的身前,他们都反复说着信她。

  她不是一个人,除了盛京,她是有家的。

  “老师,我在朔云也有家人了。”她的声线抽抽搭搭,鼻尖泛着一丁点微红。

  “小崔,既然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吕中梁不明白这样好的姑娘怎么会被欺负成一副惨兮兮的样子,那群人怎么舍得下手呢。

  他放轻动作拍上她的背脊,微微一顿,看见她白巾上对着眼底的一小块浸湿的痕迹。

  “你的老师,是不是刘长松?”他笑了笑,语气变得低沉,强装着无所谓:“算来算去,你叫我一声老师也无妨。”

  崔迟幸一怔。

  恍然想起刘长松曾经确实是在江槲之手下做事,没料到从中纠葛如此深厚。

  “我和他...师出同门,但脾性截然相反。”吕中梁搔头思索,“但你也看到了,他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才能安安稳稳待在盛京,我嘛,唉,废咯废咯......”

  “你也很厉害啊。”

  心扉猛地一震,他闻见这样一句清脆的回应。

  那人似已困得睁不开眼,却仍强撑起精神,认真回他的话:“老吕,你走过那么多的山川,做过那么多的百姓官,我从不觉得你就输给了京里那些高官。”

  “以品级来论功绩长短,这对掬心为天下的士人不公平,我们不要自轻自贱,不要看不起自己。”

  她说话含糊,字里行间却满是对未来的抱负,吕中梁拧了一把眼角,竟不知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将一切苦楚甘之如饴的人。

  “在朔云也好,在盛京也罢......”她抬首,露出一抹坚定又温柔的笑意,“能让一个百姓看见朝堂之上仍有人愿以身躯守护生民,我便一无所悔,至少会让他们知晓,官民本为一体,未尝相离。”

  “所以初来朔云时,我一眼就觉得你厉害——施教于行,不举刑法,还能将朔云治理得井井有条,老吕,我也应该叫你一句老师。”

  吕中梁拿酒的手遽然一抖。

  他为官数年,浸淫在尔虞我诈、出京即为废人的言论里太久,从没有人会夸赞他厉害。

  天下英杰都挤破了头求上京一宅高官贵爵,而他颠沛流离终年不得反,与世俗眼中的成功大相径庭,也就认定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从前,也挤破了头想要权力。”

  她神情迷迷糊糊的,依然在笑,剪短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平添了几分稚嫩,“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到现在我也想要啊,我想要更高的权力使得天下归心。

  “这同我先前说的并不冲突,位极人臣固然好,做个小县令也没什么不好,老吕,我只是觉得人们总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于手中权力大小,太过浅薄。”

  崔迟幸轻哼了一声,将大道理说得和孩子撒气一样,“那你瞧江槲之,为了权力残害同僚,藐视百姓安宁,他多坏呀!”

  吕中梁哽咽着随她应声:“他多坏啊!”

  这样的权力交到他手中,他也断不会取的。

  “老吕,从今日起,你就做我的老师了。等我身子好全了,再行弟子之礼,我们再去捉鱼,好不好?”

  吕中梁哑然应了句“好”。

  此时此刻,他总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学生。

  轻轻一番叙谈,几十年的桎梏似乎皆由此释然。

  “小崔啊,你刚才说得什么‘躬行此志,至死不渝’,还挺有道理的。”

  桌上趴着的人已然安睡,呼吸声平稳,他透过衙门一隅,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有轻飘飘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无论你以后离不离开朔云,为师都将记住你这句话了。”

  冬雪渐融,东风将临。

  远方荒芜的废墟正汲取着甘甜雪水,翠微连片,草芽破土生长,霁山与雁鸟齐徊。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今年朔云城的春天,想必会是个好时节。

  作者有话说: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毛滂

  第138章 岁月时转,友人重逢

  春岁渐暖, 岁月时转。

  后来的史书该如何记述宁熙八年这样一个太平年?

  大宁举力推进桐州、南江二港开港事宜,万国来朝,浙闽沿海一带再兴商贸, 岁稔时丰;一年前还陷入灾荒的江南小县安南土尽极用,茶稻桑绿油油的一片,覆盖整座山野, 由县衙与转运司搭桥, 所剩米粮皆可运于海贸,重铸安南民生。

  经年作乱的南方三道新修兵器,整编军队, 军力大增,姜老将军同岑小将军共同驻扎,临界的南羌不敢再侵国土;盛京官场整顿吏治,编修文史,推行女官新制, 广开寒门入仕之途, 野无遗才, 文治蔚然兴盛......

  先帝时期遗留下的动荡与祸端渐渐平息,大宁似乎风平浪静,一切皆是河清海晏的盛世图景。

  大宁百姓踏实站在富庶安乐的土地上,能够骄傲地对着外邦说:“我们大宁是最富有、最强盛的国家。”

  当然, 这外头的富庶一直待在朔云城里头的百姓一概不知,他们只是会扒开县衙门口每月的公札榜, 看看这个月县令又做了些什么事,眼看日子似乎也因为这张榜而有了欣欣向荣的生气。

  翻开《朔云县志》有记:

  正月孟春。

  采花枝上宝幡新。

  视察县学,检视官仓。

  春月不兴重刑,于郦府行凶二人却在开春畏罪自裁。

  二月仲春。

  谁家新燕啄春泥。

  下乡劝农, 制止豪强占水、抢夺农户耕牛。

  安抚临县流民,春荒救济。

  三月季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

  查勘蝗卵,整理户籍簿册,禁砍林木,休养生息。

  四月孟夏。

  绿荫幽草胜花时。

  检查堤坝水利,排查员溃决隐患,同乡勇一起河道治水,防暑热疫病。

  五月仲夏。

  竹深树密虫鸣处。

  严防水患,加固河堤,观察庄稼长势,处理民间纷争斗殴。

  六月季夏。

  清风无力屠得热。

  核查长平仓,预备秋前荒歉,抑制豪强。

  七月孟秋。

  天阶夜色凉如水。

  修缮城郭、驿路,受理民间各类积案。

  八月仲秋。

  冷露无声湿桂花。

  督促秋收,清点乡忽田册,检阅乡兵、弓手,县学课业考核。

  九月季秋。

  无边落木萧萧下。

  阻止民夫修缮城池、桥梁、水利,管控官吏,防止秋税加派剥削。

  十月孟冬。

  雪花漫漫荞将熟。

  大阅乡勇弓手,操练地方武力,防备盗寇。

  ......

  墨字在结尾戛然而止,还没能添上最后的十二月一笔。

  看来看去,崔迟幸只觉得都快不认识“县令”两个字,微微抬首,望向窗外浓淡相宜的凌山,新一年的雪粒不久又将落在檐下,她垂眸,一股暖流蓦然涌遍全身,不可置信:“采薇,我居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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