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天待我不薄。”
命运多舛碾压一身病骨,她却依旧抬首,仰望一轮皓月,“今朝仍能得生,便是天命未绝,苍天既然不肯收我,想必是叫我以此身遂我心中夙愿。”
低眉垂眼,一颦一笑,满是虔诚。
双影一时凝噎,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低声问道:“娘子,这值得吗?”
知晓自己毒香缠身,重病难愈,却还是要用一身破破烂烂的残命去换取一个讨不到好的结果。
她不知她的这份出力正为县衙外堂商议,众人还在为她所行争吵不休。
“好啊,那你们说说,到底想让她怎样!”
吕中梁很少有这样动怒的时候,他面红气粗,一巴掌拍在方桌上,“诸位耆老为了个旧俗一心想要叫县令赔罪!那她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叫你们如此折辱?受罚?!你们想都别想!”
一位耆老站了出来,指着吕中梁的手指不停发颤,胡须也随之抖动:“吕中梁,你也是我们朔云人,难道不知破俗者向来以臀杖十数平息先灵怒火才能使我们朔云安康永泰!今日因她是县令而免受责难,来日还有谁肯守俗,谁肯遵循朔云城的规矩,莫非因她是官就能藐视百姓!此事今日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你他娘的收了谁的钱?还是你从先灵那儿拿钱了?”
吕中梁垂在额首的一绺发丝也不歪了,收起平日里的插科打诨,声如洪钟,“谁告诉你他们生了崔县令的气?再说了,她是为了救郦三才破门而出,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去采流绛草回来,救了郦三一条命不说,剩下的草全部交由医工救死扶伤,为了我们朔云城的百姓,她鞠躬尽瘁,究竟哪来的先灵责怪她!若真有怨气,不供奉那小心眼子的也罢!”
“你!吕中梁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了一个外人同朔云百姓做对!”越来越多的各族族老站起来。
吕中梁向来很讨厌这帮族老凭着当地威望颐指气使的模样,心底也厌透了他们的迂腐与酸气,干脆站起身来,双手一整衣衽,对着县衙里所有当差的乡勇与衙役道:
“好啊,我来问,在场的各位谁没有受过崔县令的恩泽?她想尽办法为你们谋取利禄,有孩子但出不起束脩的,她一律包揽进她兴办的学堂里,无论男女老少,谁家揭不开锅了她没去帮扶两下,谁家的娃娃哭了她不抽出身来抱着哄?!”
“四月城郊田垄险些淹了,是谁陪着修缮的河工在雨里赈灾监工,六月的暴雨把房梁压垮了,是谁兴修水利,将城里的危房都翻新了个遍,是谁广开游行之举,叫你们这群富人有钱可赚,叫百姓有活可干以工换钱,叫你们所有人能够踏踏实实过个好年!甚至是本该拆毁的佛堂,她都顶着上头州县的压力不干预你们的信奉,这些事情,她可受过你们一分馈献!”
“你们就是看她从不拿官身压人,就趁着她在病中磋磨她!”吕中梁面色红涨,一股气吐完后险些没能喘上呼吸。
“她身为朝廷命官,做这些事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好一个理所当然。”
吕中梁再也按捺不住,“说句不好听的,她一个出身高的姑娘本可以不用入朝为官,待在家中做个闺阁小姐不用受此苦楚,但她还是愿意把自己赔在官场与民生之间!我要是有个丫头也该是她这般年纪了,若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忍心她白白被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作践!”
“她是爱民如子,却不曾想子不贤孝!”
环绕在正堂中间的人都哑了声,谁也不敢抬头再置喙一句。
雪粒稀疏落在肩头,暖黄色的灯笼描摹出一只纤弱的影,脚步声随着檐下滴答,女子身着白衫,穿堂风鼓动衣袖翻飞猎猎,她几近透明的手持着锐剪,款款而来,打破一时沉寂的正堂。
“向诸位问安。”
一双眼蒙在白巾下,崔迟幸行了个礼,双手轻轻推开采薇的搀扶。
众目睽睽之下移到灯火最盛的中心,眉目淡然。
众人瞧见她空荡的衣料间,只有一副脊背挺得笔直,竹骨昂立。
“官民一视同仁,既然诸位要个说法,我也该出面表态。”
话落,“咔嚓——”一声。
一缕发丝流落在她瘦削的肩头。
围成一圈的人瞪大了眼,看向一地乌黑,又不敢置信地看她毫无波澜的神情。
“以发代首,伏乞宽宥。”崔迟幸道,“但,今日我在此立令,来日若有为救生民而破俗者,免受刑罚,无过无罪,以证清白之身。”
“崔县令究竟是在认错还是在以此威胁!”
闯进堂内的柳昭风风火火,远远就喊着:“我看没什么不好的,说着告慰先灵,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其他算盘!照我说,还不如全废了,省得老子一个时辰捞不到生意!”
他身旁的张弃庸睨了一眼,转首,一手怀揣着一只襁褓,一手搀扶着郦三虚弱的身形,定定道:“你们没有理由以一条不入法令的礼俗定她的罪,诸位在此刁难不过是看她无根无势,看她年轻好摆布,可她所行之举,所说良言,要比各怀鬼胎的某些人光明磊落。”
“你们这群人,不能看姑娘年轻就欺辱她!”郦三纵然身弱,却还是中气十足道。
“对,你们不能这样对县令!”朱三也站出来,“我看这旧俗害人,她说得倒也挑不出错处!”
“真是反了,两条人命竟然比不过礼俗?”
“什么不尊不敬不爱百姓,县令诸般行止可有对不起我们朔云的生民?”
......
眼看声势越来越大,民众一年不比一年好糊弄,在此的青壮向来有自己的主意,爱针锋相对,皆怒目而视将人护在中间。
几位声名显赫的族老再也不敢置喙,拐杖一杵闷闷击在地面,被群情淹没的嘴也闷闷,负手愤愤而去。
“多谢。”
崔迟幸俯身作揖,被人扶起颤颤巍巍的手臂,“除夕事发,祸端在我,愿往后躬行偿还百姓,无论神佛先灵,亦能使得朔云永福泰安。”
“你这是什么话,县令,我们都不怪你。”朱三凝视着她薄成一片的背脊,眉心因关切紧皱,“你先养好身子,我们家阿妹还一直问您呢,催我来看看您,没想到我今日一来就碰见老吕在这儿同他们对峙。”
闻言,崔迟幸看向吕中梁,他眉目仍不褪怒火,花白的额发抖擞不停。
吕中梁回望着她捏紧的双拳,混迹官场多年,哪里不知这是谁在吹妖风,绷起下颌道:“那几位来闹事的不过是钻到钱眼子里的耆老,给点钱就稀里糊涂办事,定是有人在背后出鬼点子要治你个不尊礼法。”
“走吧,先送崔县令回房,不能让她一直站在这儿。”张弃庸面色一沉,考虑到周围还有不解缘故的衙役,只得先遣散众人,郦三拗不过还是被柳昭送回了家。
待衙堂恢复寂静,只剩下崔吕张三人。
崔迟幸耳闻着声,忽地笑了起来,吕中梁先是不解,后来环视一圈,也跟着大声地笑。
“一人做事一人当,三人做事当当当。”他慢悠悠吃了口茶,“噢哟,盛京窝囊废三人齐全。”
张弃庸切了一声:“谁有你躲这儿躲了大半辈子窝囊。”
吕中梁鄙夷看他:“你还不是打算在这儿杀一辈子的猪?”见张弃庸低头避开,他又看崔迟幸:“最小的窝囊废,你吭声一下,你打不打算跟着阿爷与阿兄在这儿继续窝囊啊?”
“我......”崔迟幸顿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见吕中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要真是我所说的小窝囊废,早知我今日不该帮你啊!”
小窝囊废本人转过身去:“......老吕,我发现我每次想道谢的时候你都有办法让我咽回去。”
“嘴很贱吧,哈哈哈哈哈,不然咋被赶出京城的。”吕中梁嘿嘿笑了一下,又开始自揭伤疤调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德行。”
张弃庸轻叩两声桌面:“行了,说正事儿——我总觉得此事蹊跷,想必背后少不了那个姓江的谋划。”
“废话。”吕中梁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结论,侧目而视,一根系在脑后的白色布带掠过他的视线,女子垂首,一向温和的面容凝了几分肃然,开口沉声:“你们最近有见到梅县丞吗?”
二人面面相觑,疑惑道:“最近休沐,他一直没上县衙,同他有什么关系吗?”
崔迟幸摇了摇头。
余眷京留下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她心有提防,却不解其中缘由,眼下也没有理由去怀疑梅山。那产婆的嘴里根本套不出东西,梅山的异样举动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先前在盛京她重病之时,他一日可求登三回府邸探望,在朔云的往先日子里他也嘘寒问暖最是体贴,听她轻咳一声都要追究;如今她身受重伤,差点死在凌山上,他却默不作声,迟迟未曾登门......
说来,自从腊月二十九一别,他们已许久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