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分不清方向,只能凭借着一点零星的记忆跌下山去。她不知自己为何要下山,只是四周的凌风要杀她一回,她就这样逆着风行进。
她也不知什么是痛觉,只知霜在咬她的耳朵,想要将她拽回去撕咬。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从何处来,只看见天际殿后的骇黄怅青惘绿和深不可测的诡蓝陷入灰烬,纵横的林影与风雪抗拒不过夜色的追捕,而她仍在试图与天道较劲。
霜白棉袍裹着纤瘦身躯,厚重的鸦青披风衬托她愈发纤瘦羸弱,双影侧目,扶着他小臂的那个人躲在衣料下,宛若脚下野草,随时随地将被大雪覆盖。
前方风雪愈盛,他看见她的脸挤作一团,似是在竭力压制住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不止为寒气侵体。
“娘子,娘子!”
崔迟幸眼前一黑,不知这不合时宜的疼痛将自己带到了何处,满目纯白如天堂,骨缝中的刺痛又如身至地狱,冷汗快将她浸没于无边无际的深渊。
“我的草。”
双影听她口中喃喃无关痛楚,伸手去扶她的手掌,冰得他战栗,瞳孔猛颤。
“双影,上山的时候……我做了标记……你跟着树上红绸走,”他听见耳边仍在向他指路,“若是我……撑不住了,你就丢下……我,拿着我的药下山。”
双影急得快哭出声:“娘子您别说了!省些力气,我一定要带您下山!”
可细若游丝的气音无不告诉他身侧这个人已是无力回天,仅用最后一丝呼吸托他所求:
“带回去……带给三娘服用,带给阿麦,我没有食言……”
“娘子,娘子您别说了!”
“最后一株,你带回去给他。”
眼泪已冻成了冰霜,凝结在脸颊,崔迟幸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奇异的暖流涌遍全身,她意识到这是何种预兆,“替我说一声,对不起吧……”
真是对不起,当初抛弃他离开盛京。
往后,有了这株草,他不会再痛苦了。
重山压顶的劳累碾过她的身骨,而后,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遍入全身。
崔迟幸忽然觉得很困。
她想好好睡一觉。
“不能睡,不能睡娘子!”
双影已经分不清风雪与她的容颜哪个更为凄白,他一把背起她向下俯冲,细弱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脖间,她轻盈得不像话,又沉重得了无生气,寒烟般轻透,又如同沉甸甸的大雪,覆盖一山风声潇潇。
冬山如睡,人作蚍蜉。
一拨又一拨的风雪迷花了眼,崔迟幸只觉双眼刺痛,已然睁不开缝隙,而她身下背脊仍未松懈,步伐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
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这个尚且年轻的少年,如此鲜活的生命,不该被拖累。
于是,她拔出发髻上的玉簪,对准自己,使劲浑身解数挣脱少年的脊背,倒在松软的雪粒间,将怀里装着的草药丢给他:“你下山……送回去……”
“不可能!我不可能放您一个人在此!”双影又要上来搀扶。
闪烁着寒光的玉簪抵在她的脖间,叫他不敢再接近,一口乌浓的血突地从她口中喷出,女子却咬牙道:“你不肯……先走,我就在此了结。”
“走!”
玉簪已将插进她将断的脖颈。
双影杵在原地。
嘶哑的倒数声悬在头顶,宣判她的余时:
“三。”
“二。”
“一……”
刹那间,少年的影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胸腔间淤积的污血一泻而尽,热流将她包裹,仿佛蜷缩于温暖怀抱。
曾对烛剪灯花,手谈敲玉子,执手看泪眼,相拥吐伤痕……走马灯从眼前划过。
谈笑早已湮没于去年此时暴雨夜。
脑海里一根弦倏然崩断,全身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低语喃喃。
寒鸦在上空盘旋,冰碴子落了满身,乌红的血沁满雪白,艳丽夺目,她撩起衣袂,久久凝视着缠在手腕的同心结,微微地笑了起来。
洋洋洒洒,淅淅沥沥,星星点点。
雪渐渐稀薄。
……
不知过了多久。
暖黄的火把驱散黑暗,排山倒海的呼喊从远处传来:
“崔县令!”
顷刻间,灵魂飞速挣脱躯体,仿若无足飞鸟终于找到皈依之地。
她抵不住眼皮沉重,阖眼睡去,眉间无喜亦无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锦帐里氤氲着浓足的栾花熏香, 床旁火盆里的银丝碳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烛火微弱的光亮游弋过一头秀泽乌发。
若是不去瞧枕上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女子看上去真的只是在合眼安睡。
僵硬的骨肉经过热气烘烤, 血液似乎又开始重新流动,一指微微蜷缩。
崔迟幸迟钝睁眼。
长睫被白布覆压难以伸展,朦朦一片里, 只能窥见幽微灯色碎成珠玉, 缀满她泛青的指尖。
“采薇......”
话还没说完,震耳欲聋的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腰腹上传来抱紧的力量, 她垂眸朝身下看去,依稀能看见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将脸埋在腰腹间,呜咽声埋在衾被里依旧响亮。
她什么也没有回,只是这样大哭,崔迟幸迟慢抬手, 拂去她黏腻的鬓发, 撩起眼皮, 抑制住蓄积在眼底的泪水骤流。
“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
闻言,采薇一下蹭起身来,湿润的嗓音里满是怒火, “你骗我,你骗我躲开我去凌山!要不是吕县令下午来了趟县衙送鱼, 我根本不晓得你还要骗我多久!”
骗过所有人独自上了凌山,骗她不要担心,结果冒着风雪去取那流绛草。
鹅毛般的雪粒盖住单薄的躯体,睫毛上满是霜痕, 嘴角乌黑的血凝成冰块衔在她的唇边。众人将其抱下山时,人已被冻成了一条脆弱的躯壳。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身上满是冰块的时候我有多害怕!”采薇又气又哭,“若非阿麦姑娘神医妙手,我就只能见你躺在棺材里了!此事我一定要告诉主君与夫人,一定要!”
崔迟幸紧拉住她的手恳求:“好采薇,别告诉阿爹阿娘,他们年岁已高,不能听到这些消息......”
声线气若游丝,她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叫采薇根本不敢再吼她,只得先将她扶起身来,抿了几口温水润喉。
“双影呢,他...还好吗?”
“好着呢,他现在还是生龙活虎的。”采薇还是不大愿意搭理崔迟幸的示弱,“你自己倒是昏厥了三天三夜不醒。”
崔迟幸默默在心底算起坐衙的时间,还好,还有几天才结束休沐,她这忽而释然的模样被采薇一眼看穿,气得大叫:“算算算,算你个头!命都没了还想着厘务,我再也不想和你多说一句!”
“啊,你不想同我说话,好吧。”崔迟幸很失望的样子,撇了撇嘴,手却牵住她的不放,“那去把双影叫来。”
采薇彻底败给她,没好气地推开手心传来的安抚:“我去端药,等着!”
绯红的一团火焰转眼间烧进房里,少年浓重的呼吸声与热气扑面而来,当真如采薇所说他并无大碍,崔迟幸立时松了口气,双手藏在衾被下默默捏着同心结:“你,有没有信守我们的约定?”
虽是很不情愿,但双影守约:“娘子放心,主君不知,只派人将药带回去给秦医正研用。”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她还是想道个歉。
双影眼望着那个倚在床榻间,轻薄得似一缕烟的女子,她一双干净明朗的眼睛为白巾覆盖,憔悴如檐下转瞬即化的霜雪,却是低声细语先关心起他的境况。
“娘子何必同我致歉。”双影低声道,“早知当日情形,我本不该陪着上山,应将您打晕后扛回县衙。”
可她忽然笑了起来,透过白巾,隐约可见她月牙似的眼眸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我采的草有没有让三娘少受些苦,是不是还能让阿麦拿去救更多的人?”
“双影,谢谢你。”她语气郑重,“多谢你先把药带回山下。”
双影盯着她侧脖上因威逼他而留下的伤痕,忽地丢失了能说会道的本领,他不明白这样做于她而言有何益处,不知她究竟想将自己的命陪葬于何处。
主君曾告诉他,做人要惜命,他说这是一个姑娘告诉过他的道理。
可那个告诉他的人现在病卧在床,丝毫没有爱惜自己的意思,想着想着,双影只觉胸腔发酸,难发一言去回她的道谢。
蜡烛燃起袅袅烟丝,流盈过壁龛里观音像的眉宇,供灯在上,悄然化灵,而她心满意足地颔首,双手相扣合拳。
一字一句中的憧憬皆为灯色添了几分明亮:“我觉得我很幸运,双影,能够找到流绛草,能够活着躺在这里,还能够睁眼看见你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