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88)

  凌山冰雪终年不化,鲜有野兽出没,因此路上倒也没有出现意外的猛兽袭击,唯独杂草与风雪交缠,困住蹒跚的脚步。

  在一片极白之中,孤单寂寥的心绪总会翻涌而上。人们总是会觉得天地仅剩自己一人,由此而生出惧怕。

  崔迟幸倒是不恐惧,见双影已经适应了四周凛冽,她一边由着他冲在前头破开阻碍,一边牵着他的衣角,指腹仔细摩挲,小声问道:“双影,这是不是你的新衣服呀?”

  “嗯!”双影很骄傲,“是主君给我们做的新衣服,每年四季都有好几套呢!”

  话音落下,那个紧跟在身后的人就已借力攀爬上来,对着他笑:“怪不得单溯同我说,你们每次杀敌都要穿最漂亮的衣裳,原来是轮换着的。”

  双影被打开了话匣子:“对,我们平日里只穿鸦青色的衣裳,防止被人发现。但主君说了,打最漂亮的仗就该穿最漂亮的衣服,要让别人知晓我们也是不好惹的!”

  崔迟幸点点头。

  他平日里也是暗色亮色混着穿,衣橱里最多的便是鸦青。

  说来,好像也只有面对她时,他会穿牙白、天水碧、朱红的亮色锦袍。

  “看来他待你们不错。”

  双影使劲点头,看了眼崔迟幸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明知道他需要我们为他卖命,我们却还是听命于他?”

  “主君便是我们的亲生兄长,他将我们从孤儿堂里领出来,给我们吃穿,将我们养得身强体壮,能够用刀枪保护自己,不为旁人所欺。”

  他顿了顿,略有动容,“虽然他总说着死侍,但我们个个儿都知道,他是真心把我们当亲生弟弟看的,每一个人受伤了,他都会沉下口气,冷冰冰地说话。”他即刻模仿起来,掐声模仿赵弥客那沉金冷玉般的嗓音:“三宵,为何又受了伤?许是武艺不精缺少锻炼的缘故,自己去领罚。”

  “你知道他说的领罚是什么吗?”双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冬山如睡,人作蚍蜉

  “什么?”崔迟幸配合着问。

  “是上药, 上猛药。”

  双影乐不可支,先前冻得惨白的脸颊一下恢复了红润的生气,“谁受了伤便会被其他所有人强行按在地上医诊, 那药虽然撒在伤口上疼得难以忍受,但不出几天就能让伤口痊愈。”

  “你看,说是惩罚。”

  少年眸底漫开一阵感慨的欢欣, “他其实最心软了, 根本舍不得动我们。”

  崔迟幸默然一笑。

  的确是他的做派。

  嘴上冰冷生硬,偏偏心肠又是如此柔软与慈悲,背负满身伤痕, 见过众生万象,他的底色始终是褪不去的温柔与疏朗。

  苍茫云海间,雪粒洁白而纯粹,纷纷扬扬掉落在她的鼻尖、眼睫,她伸手去碰, 化为一滩温热剔透的雪水。

  “娘子, 我总觉得你们很像。”

  双影转首, 看她眉梢冰霜,“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输,也总是为了对方考虑太多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如果可以, 我还是希望是你陪伴在主君左右。”他这话说得幼稚,语气与孩童无异, 大雪削减了了他的锋利,带来的却是几分少年郎的天性。

  崔迟幸拢紧兜帽,雪光愈盛,隔着黑纱她难以摸清这个人的神情, 只觉他这话说得坚定,难以让她回避:“只能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一双镶满雪粒的眼望她,浅浅的酒窝上也蓄了摊雪水,他说:“不止是您对主君好的缘故,先前在安南护送您一程,我也知晓您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我总觉得……您和别人不一样。”

  “你此次上山,并不是为了主君,对吗?”

  崔迟幸默了默,不应。

  “外头流言说您罔顾朔云礼俗,不敬百姓信奉,所以您想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双影笑道,跟随递来的图纸,带领她缘溪前行,“您知晓我会为了主君答应放你走,所以在我面前只提是为了他。”

  “可我觉得,你所行目的远不止于二人私情,您是想将流绛草带回去救治郦三娘,想偿还人情,想让张小将军看见你的所作所为而起返还朝堂之心,想弥补安南时亏损的心气,想告诉朔云的每一个人……你所做一切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

  刀剑似的凛风割破细弱的喉咙,崔迟幸痛得说不出一句话,而她本来也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培养出来的侍卫同他一样,有着一双锐利的眼,她的心思轻而易举就暴露在前,令她退无可退,不知所措。

  “那你不觉得……我挺坏的吗?”她扯起僵硬的嘴角,“还骗你一同上山。”

  “你没骗我,是我自愿跟着您的,何况您也……”双影说,思索片刻还是决心将后半句“牵挂着主君”给咽回肚子里。

  许是已经习惯了山上的低温,他已不再感到困怠,只将耳边呼啸的风当做老天痛哭流涕,脚步愈发轻快。

  他身旁的人却被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弯了腰。

  又长又浓的睫毛上挂满了凝霜,从披风伸出的一截脖颈纤细脆弱,青紫经络交错纵横,皙白得几乎是一戳即碎的透明,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已被冻成浓艳的绛紫,偏偏全脸已被寒风割破,潮红的一抹微云烘在她的双颊。

  “娘子,我背您。”

  兔绒底的鞋履已被雪水浸润成深色,双影见状,忙俯下身去。

  “登上山顶还有一段路。”

  崔迟幸弯腰,想要避开来回穿插的雪粒,针扎般的疼痛集中在她的喉咙,她咬字皆艰难,推开他牵拉的手掌,“登顶容易,难在于下山,你先……节省些气力,今夜之前我们必须赶下去……”

  罗袜已经浸湿透彻,刺骨的雪水从足底一直蔓延上双腿,从体内贯穿至颅顶,她能清晰感受到浑身血液随着脚下坡度渐涨一寸一寸发凉,双手已再无知觉。

  “双影,帮我拧开壶里的水。”

  几乎只灌了那么浅浅一口,她已无心歇息,料峭冬雪催她向山顶攀爬,退无可退,她仰面,从中可窥见一星点的红在雪顶盛开。

  有梅无雪不净纯,有雪无梅不精神,与梅并作十分春。

  她好像总是会在这样的大雪天想起一个人。

  他们在盛京城的大雪地里初见,满地清白寥落,她的眼里步入一抹紫金,飒沓而来,隔着风雪与她并肩。

  后来的盛京城也时常下雪,她却不再感到寒冷。

  每一个冬日,他都会躲在暗角里与她相见,从手中暖炉再到他滚烫的掌心,从面若冰霜再到眉目缱绻,是他让她觉得,原来冬天也是一个好季节。

  因为,她能够离他更近一点。

  纵然此刻他们分隔天涯。

  于是,她在企图将此刻剧痛皆幻作她所追忆的冬日柔暖,在心底默念一遍又一遍:

  赵弥客。

  赵安澜。

  ……

  直至。

  梦寐以求的那片片梅花落在她的额首,眺望山顶,如梦初醒般仰视漫天红白,一株硕大无比的梅树于顶峰绽放,玉骨冰姿,于此晏晏而笑。

  素妆浓裹,炽烈如火。

  鬼哭狼嚎的东风送人一身不肯屈的气力,虚浮的脚步迈至梅树下,崔迟幸不顾冻土生硬,直接扒开图上所做的标记点,梅树正底下的土壤,她疯狂去寻一抹朱红,却是躲藏不见。

  “于脊骨有益,一株足矣恢复骨伤。”

  医工的话在脑髓里钻来钻去,像是绣花针扎进她的头骨。

  到最后,她只是麻木去刨土,双膝瘫跪在地,只记得她当时所思:

  有了流绛草,他的碎骨还能被拾起,规整回初,还能做马背上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执笔挥斥,提枪握剑,他还是一身傲骨铮铮不灭。

  他不会再痛苦了。

  怎么找不到呢。

  崔迟幸一把擦抹脸上滚落的泪水,眼睁睁看见泪水浸润在土壤缝隙,一滴连着一滴,瓦解冻土防备。

  她想拯救的人不会因她陷入万劫不复。

  她的好友不会因此丧命。

  她所犯罪孽,以残命孤注一掷所求的希望与救赎都系在这根草上。

  指尖麻木地拨开坚硬的泥土,皙白的指节已裹满污泥,崔迟幸仍不知疲倦地挖掘冻土,在树下打转找寻,手掌青一块紫一块分外狰狞,她视而不见,空洞的眼神只凝在地间泥土。

  忽而一阵狂风起,寒梅簌簌而落,一地艳色里。

  一抹朱红猛地撞入眼帘。

  眼泪如簇立刻跌出眼眶,她执拗地去将寥寥无几的流绛草收拢在手心。

  大雪茫茫中,双目被雪光刺得发痛,流绛草的红如她眼眶绯然,殷红一致,几欲滴出鲜血。

  “双影……我,我寻到了。”

  嘴唇不停啰嗦出字眼,崔迟幸将草药装进心口间的荷包,紧捂住胸口奔赴下山。

  霜刃凛冽割破她所有残存的理智,剧痛的眼里,一路枯骨成堆沿山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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