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抱膝坐在床上,她没有多的力气出门去应付外头如她所料渐渐掀起的虚言,只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未曾进食。
深夜,采薇还是端来碗馄饨,俯在身前:“姑娘,还是多少吃些吧。今日阿麦姑娘来过一回,我看您在安睡,就没吵醒您……”
“我没事。”采薇眼看那个瘦骨嶙峋的人藏在幽暗里,憔悴得不像样,却笑盈盈道,“我会出门的,答应阿麦的事情还没做成。”
那凌山顶上的流绛草,亦是她魂牵梦萦的灵药。
她绝不会食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拜别县衙,前登凌山
东风呼啸吹拂万巷灯盏, 瓦片参差的冰棱一滴滴向下坠着瓢泼的雪水,转瞬被沉浸在佳节欢闹的城池暖风熏融,挚友的离去却将小院里的热闹都一并卷走。
不过大年第五天, 县衙后院里已是寂无人烟。
崔迟幸正倚在廊下赏梅。
手中暖炉袅袅生烟弥漫视线,入目而来唯有采薇揣着小篮过来的身影,不知最近是谁惹恼了小姑娘, 她撅着个嘴, 几日都愁眉苦脸,见到廊下一双略带笑意的双眸相望,就扑上人来抱住不放。
“姑娘......”
崔迟幸连声应诶, 用汤婆子捂热的那只手去拂过她的额发,好笑地问道:“你去给我买糖吃,怎么自己先沮丧起来了?”
怀里传来摇晃蹭动的触感,很闷声的一句埋在衣衽间:“我听见外头的人在说你破令,骂你不守规矩, 罔顾礼俗, 会给整个朔云带去灾难。”俯首, 是一双泪盈盈的眼抬起来望她:“我听了你的话,没有同他们吵嘴,可我还是难受,他们不该这样说你。”
听着这样委屈的语气, 崔迟幸心尖不由酸涩,默了半晌才道:“别气了, 不过是些流言,待过几天就消停了。”
“怎可能消停得了?”
采薇惊诧,手臂一张画了个巨大的圆弧,“您可不知道外头把你比做什么了, 和凌山上的年兽似的。”
察觉到灯火下姣容一黯,她忙住口,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怒气唠叨:“您来朔云兴修学堂,接济寒门,还为县衙里头的人谋俸禄,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凭何要因为一件旧俗来否定您做的一切呢?”采薇想来想去还是不理解。
“因为有人在搞鬼啊。”
崔迟幸侧脸望向坠落尘泥里的一朵梅花,很快为积雪覆盖,艳色败于霜白,“既然从我的政务上挑不出错处,那便只好利用百姓对旧俗的虔诚做刀,一则传习数年祷告先灵的旧俗,一位初来乍到就已推翻他们旧俗的县令,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见她还是一脸不解,崔迟幸轻笑了一下,轻戳她的脑门,“就好比我若是个家里头的养女,自幼温婉贤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为了救人而火烧祠堂,你觉得族老们会不会把我赶出家门?”
“别提养女了,你是亲女也被立刻…!”采薇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而后恍然大悟,张圆了嘴点头。
崔迟幸垂眸,浓密的长睫因热雾而分明,堪堪遮住她眼下乌青色的痕迹:“人心所信奉者,往往最能调动心气,于众目之中我已污渎先灵,便是对百姓的不敬与不尊,他们便会怀疑这样破坏旧俗的人是否能听从民意做一位好官。”
她剔透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飞白,那样纯洁,脸上挂着的笑容又不过是从苍白脸颊间挤出一个以慰人心:“这不怪他们,往后的时间里我再慢慢补偿就是了。”
闻言,采薇悄然小心剥开一粒梅子糖塞到她嘴边,酸甜的滋味蔓延整个舌尖,一直流入心胸,崔迟幸舌尖流连过回甘的形状,低头,深深描摹过她的眉眼。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是这个尚且年幼的女孩,还是她眼眸中盈满的形容,似乎都随着岁月改变了太多,竟令她一时觉得有些陌生。
“采薇,下午我要去趟老吕家拜年,若是我没及时归来,你也不要寻我。”一双温热的手捧住采薇的脸蛋,“许是我有遇风雪,便歇在庄子上了,你万莫着急。”
“姑娘,我等你回来。”采薇说。
不知怎地,她心里堵塞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悄无声息提醒她不该放眼前这个人走。
但笑容一如往昔清明,丝毫未改,好像真的只是外出访友,还会再同往常一样带许多香甜的糕点归家。
于是,她也只能回应这一句。
——
站在凌山脚下时。
这样一句也够了,崔迟幸想。朔云是有人等着她回来的。
厚纳的鞋底一踩上松软的雪絮,寒水顷刻沁入骨肉,立时让崔迟幸打了个寒战,牙关生寒带着头骨响动,她正要下决心踏上第二步。
手肘猛地被人向后一拉,她被拉在杂草一侧,疯长的野草与少年齐高,向来没个正经的脸上露出几分愠怒与无奈。
“娘子将人都遣去浔阳查案,将我支开去给鲁管家送贺礼,就是为了上凌山赴死吗!”双影紧拽住她欲挣脱的手腕,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缓缓松开指腹,崔迟幸却还是难抵他的力道。
“我不是赴死,我有正事。”她耐心解释。
“正事?正事就是要我眼睁睁看您再死一趟!?先前在安南您就这样支开所有人,到头来我与单溯都没能护好您!”
双影已顾不得旁的,说着又要将人拽回身去,心觉言语过激后,他缓了声,很轻地问了一句,“娘子,您是想让主君再陷入愧疚之中无法自拔吗?”
崔迟幸沉默。
这位少年平日里粗莽、喜欢说笑的脾性险些让她忘了,他之所以是暗卫里最得赵弥客信任的那个,不光乎是其口舌伶俐,在人心揣度上,他更是有着天然的警觉性。
“不是的,双影。”她转首,嘴角扬起浅笑的弧度,“我想救他。”
“救、他?”双影不由顿了声。
崔迟幸娓娓谈及流绛草,末了,漫天飞雪浸润她的嗓音,字字冰冷,她揣着的却是热切希望:“你也知道他的背脊碾碎后常有阵痛,为了我从乾州连夜赶回盛京,导致旧伤复发难以痊愈。”
“双影,我总想,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我不想他就此痛苦一生。”
崔迟幸坚定道。
对上的一双眼如此明澈,清凌凌的波痕蔓延,一直落尽他颤动的瞳孔,双影还是败在她的坚决里,抓紧她的手仍未松懈。
主君说她就像是只披着羊羔皮的狐狸,稍有不慎,她就滑溜溜地逃走了,对此他深以为然。
“我跟着您去。”
双影也定下声。
“不可。”崔迟幸皱眉,“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你的主君交代。”语罢,她看见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甚至泛起泪花,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胡话。
“我是来保护您的暗卫,这话难道不是我来问吗?”双影道。
“不行。”崔迟幸仍在摇头。
“好啊,那你今天别想走了。”她的手腕还被捆在铁掌里不动。
二人剑拔弩张相持许久,时辰耽误不得,崔迟幸只好屈服道:“行,那你先答应我件事。”
“不告诉主君?”
“……嗯。”
双影抬头望天,假装没有听到,嘴上还是应了下来:“行吧娘子,咱走吧。”
崔迟幸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盏防风的琉璃灯,她裹了件更厚的披风,膝盖上的中裤里贴了许多绒毛,身上只带了一个小包裹,她从包里取出两片薄若蝉翼的黑色纱布,又将干粮水囊埋得更深捂暖。
“戴上。”崔迟幸递出一块黑布。
“啊,好丑。”双影表示嫌弃,但还是照做。
和他们那位最喜欢漂亮的主君一个德行。崔迟幸哑然失笑。
“在雪地走久了容易伤到眼睛,戴上这个好一些。”崔迟幸说道,拨开杂草堆,向有人经过的小道上靠。
鹅毛般的雪花纷飞,一片一片掩盖整座山池,脚下沉重的踏雪窸窣远不如心脏振鸣的响声,耳边呼啸的风化为哀号,崔迟幸只觉得烈风将耳廓刮得生疼,手中的琉璃灯盏下坠着微暖的光亮,驱散前方迷踪不定的黑魍。
转首一瞧,那个先前还自吹自擂武艺高强的人竟看起来比她还要难捱,面色充红,青筋从他耳后伸展至颈窝间鼓噪起一条小山丘。
“双影?”崔迟幸不禁焦急,她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他身强体壮,一呼一吸间寒气进入得比旁人更多,心肺将承受更刺痛的寒风。
于是她忙解下毛茸茸的围脖,不由分说往他佝偻的头颅上绕圈,将他的鼻腔封锁在热腾腾的毛绒上。
双影一怔,立时回神,想要把围脖还来,被冰冷的指尖退阻。
“你若是还给我,我就不要你跟着我了。”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小巧的鼻尖透着一抹微红,看上去稚气又美好,“我们都已上了山,你现在很虚弱,没法再拉我下山,只有我把你赶下去的份。”说完,她浅笑,眼角弯成一勾月牙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