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五!”
……
数不清的人头掉落在她的脚边。
有五日前敬她酒的那些人,有把她举起来高高抛起的那些人,有喊着“县令不走我们不走”号子的那些人,有素日里总是笑着叫她“小县令”的那些人……
他们都倒在她的身前。
援军没有到。
她那个最爱开玩笑的老师直到临死关头还是骗了她一回。
但她更恨他不保护好自己。
手中的刀刃沾了太多鲜血,发麻的手掌指引她像杀人入魔的怪物斩下一个又一个人头,她闻不见血腥的味道,也不知这样坚持的目的。
“县令姐姐,我怕……”
衣袖被牢牢攥紧。
“对不起。”
有滚烫的泪水滴在她的手背,一滴接着一滴,有身后这群人的,鲜血染过她猩红双目,漫天飞雪里,淋湿她的睫毛与鬓发,将鲜血淹没干净。
她手中的三尺水已辨不出形状。
一双双铁掌伸向他身后的孩童,而她砍不完斩不断那些侵之愈急的魔爪。
“姐姐,县令姐姐,我怕……”
敌人提起小儿衣领高举,阴影悬在她的头顶。
“想要他们活吗?”
尚且稚嫩的孩童是朔云城仅存的根苗,她曾用生命向他们的父母发誓过,定要保全他们安危。
到头来,她的命低贱如此,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用我的,换他的。”
崔迟幸轻声说。
“好啊。”从旁的副将冷哼。
看向还在与张弃庸纠缠的韦恩,他忽地一笑,就放任他俩斗个你死我活好了,反正朔云的县令已经抓到手了。
被禁锢在刀下的秦均大喊:“崔迟幸!不要!”
雪下得越来越大,压垮挺拔的松竹。
那个姑娘跪在雪地里,对他盈盈一笑,依旧不肯弯下腰身。
“放过我身后的妇孺。”
她还是那样傲气,从容整理脏乱的官袍,不肯低首示众,雪粒浸湿她每一寸皮肤,眼睫不堪霜雪,微微颤动。
喷洒在刀刃上的烈酒淋湿她的乌发,一片硝烟初定的静谧里。
胡笳萧萧,忽卷北风。
时而低沉,时而激昂,临近势不可挡。
一支箭羽穿梭雪空而来。
“大宁的援军来了!有援军!快撤!”
千里万里荒垒外,马蹄踏碎血泞来。
为首将领提枪一掷破开人墙,在他的身后,千军万马滚滚杀入城中,奋迅如霹雳崩腾。
青年快马驰骋,飞鸿踏雪,纵身借马背一跃,一剑敌众取人头,碾踏敌军双肩身,剑锋直指行刑贼子。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
逆着雪光,他飒沓奔袭而来,绯红披风燎霜即燃,一臂伸展,转身将跪在地上的女子揽入怀中。
几乎是在瞥见剑鞘上的双龙图纹的一瞬间,鼻息扑满熟悉的冷蕊清香,崔迟幸抬首,睁大双眼。
雪光迷花了眼,来人面容却在单调的极白中分外显眼,秾丽张扬,无一处不鲜妍。
一如当年初见。
“赵弥客……”
眼泪如洪立刻滚出眼眶,她紧紧抱住他黑蹀躞收窄的腰身,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失声痛哭。
“你怎么才来!为什么才来!”
她狠狠又恨恨锤向他的胸口,“你为什么才来!”
“我真的差点见不到你了,呜呜呜,我真的见不到你了……你为什么才来!”
她根本不能解气,而他抱她抱得那么紧,她恨得只想一口咬上他的脖颈,“你为何才来……”
四周喧嚣,大宁派来的军队轻而易举将叛军斩于马下,他们终于能抓出喘息的空隙,于此刻安宁无忧。
她的脑袋混乱,不知该去想什么,也懒得去动,只把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里,双拳疲软地捶打着他的猛烈颤动的胸膛,一点点汲取着他身上的温热,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亏空的力量。
“对不起。”
坚硬甲胄下那颗跳动的血肉在抱住她的那一刻骤然被抓紧,刀枪不入的铁甲快要被她的眼泪融化成一滩软水。
她哭得那么响,捶打得那么重,那么需要他。赵弥客微微弯唇,顿了顿,缓缓抬手,抚摸她的背脊。
她又瘦了。
“对不起。”
肩窝被她的眼泪浸没,他面颊湿润蹭上她的,“是我不好。”
崔迟幸哭得蜷缩一团,抱得更紧。
“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我讨厌你,我恨你……”
“你给我滚开,我不要你来……”
喜欢的姑娘总是牙尖齿利爱嘴硬,可他偏偏很享受她带来的痛感,赵弥客无奈一笑,一遍又一遍,安抚她抖动的纤弱的身躯。
“你在盼着我来。”
他替她改过话语,一臂圈过她的背脊与腰身,温热干燥的手掌为她抹去眼泪,轻声细语,“泪干在脸上,等会儿风吹着会疼,不哭了,好不好?”
“你管我,我就要哭!呜呜呜呜呜。”
她把脸埋得更里了,贴近他的胸膛,手指在他的文武袖半袍柔软的那块抓个不停。
那就可以放心哭了。
赵弥客想。
眼看刚才几个被敌军吓哭的孩童正收起泪眼汪汪,好奇打量着他,他笑着,不解挑眉。
“你与县令姐姐是什么关系?”
“县令姐姐从来不哭,为何抱着你就哭得好凶,她从来不生气,为何会骂你?”
“我也没有见过她哭得这样狠。”
赵弥客看了眼怀里哭得凶狠的少女,轻笑,“至于我同她的关系……”
“你们等她清醒过来,问问她。”
长久的平宁后,她起身,红着眼,眺望远处缠斗的二人。
赵弥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时心领,将手中长弓递出。
一手翻飞,双指夹箭,漂亮流畅的筋骨随拉弓的动作浮现。
双目平定凝视前方目标。
“咻——”
一箭穿喉。
与此同时,被射中的人头经刀一斩落地。
尚在马背上的张弃庸惊讶回首,一笑。
“多谢了,崔县令。”
残存的箭风扬起她鬓角碎发,一抹破开云层的日光镌刻侧脸,她乌浓眼眸犹如星子,一霎明亮,身侧郎君一阵眩晕,还未反应过来,少女的柔软又回到了他的怀里。
他含笑,任由她回归怀抱哭泣。
冬岁风雪故人迎,唯有他心向卿卿。
他想。
这一次,绝不会再弄丢她了。
作者有话说: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王维小赵:啊啊啊你们看见我老婆打我了吗?看见她终于对我撒脾气了吗!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
第143章 天星月下,且以永愿
城内大军驻扎清扫残局, 医工又都各自忙活起来,熬煮药汤,剩下的娘子便烹煮干粮, 草草做顿年夜饭。
今年谁都没聊起朔云的旧俗,有大宁军在,此刻他们不再用寄托神明以求安宁。
夜色渐浓, 雪下得淅沥而清明, 只一阵西风,吹走残存的血腥气,唯有树影婆娑摇映在小窗前, 遮挡房内光景。
掀帘而入时,崔迟幸愣了愣,没想到叽叽喳喳的孩童们正围在赵弥客的床榻旁打转。
他笑得舒朗,看起来也是真心喜欢小孩。
若是让孩子们晓得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面目可憎、长着青牙红脸的“左相”,指不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崔迟幸忍俊不禁, 溢出一声轻笑。
床榻上的人朝她略一挑眉, 转首, 眉目依旧温柔,轻声细语陪孩子玩翻花绳的游戏,见人前来,引着孩童向帘旁看去:“你们的县令姐姐来了。”
孩童们又一瞬扑上崔迟幸, 小麻雀似地嬉笑:“姐姐!”
“乖啊,今夜时辰不早了。”崔迟幸也软了语气, 摸过他们的脑袋,“姐姐要给他上药,他受了伤,要睡觉。”
小儿瞪大了眼, 问:“阿兄受伤的是背,姐姐要扒他衣服吗?”
又一小儿推他,说道:“县令姐姐只是搭把手换药,你想什么呢!”
“对啊。”
赵弥客忽地笑起来,声音悦耳,唯有崔迟幸听得出这其中夹杂的一丝冰冷,她眼睫微微颤动,“我只是她的恩人,除此之外,毫无关系。”
听清他掐重的“毫无关系”四个字,崔迟幸猛地抬眼,便见烛火半明半暗的阴影下,青年面容愈发深邃,嘴角梨涡悠扬,削减了笑声里的几分无情。
他复述的是她晚上向孩子们解释过的话,一字不差。
崔迟幸莫名有些心虚,但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孩童们离走后,更觉鼻息混乱,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桌上细口的白玉瓶,床帐挂着的香囊,橡木桌上的纹路……
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床帐里等她敷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