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凑头注视他的侧脸良久:高鼻深目,怎么看也俊得很。
她回复:“你不丑,长得怪漂亮的!”语气认真,像是仔细掂量过他的面庞。
“不过没我漂亮。”
他笑:“你也不差。”
姑娘好没逻辑地接嘴争着:“我玩花酒的技术本就不差。那你为何不让着我?扮狐狸吃猪?”
哪有人骂自己是猪的,赵弥客笑意发深。
早知道就让着她了,不然也说不出这些胡话来。
不过,她今日披着纯白色的氅,娇俏灵动——倒不如说是扮狐狸诱雪兔。
饱餐一顿,心满意足。
绕过人山人海的闹市,穿过四周寂静的长街,终到了崔府外。
赵弥客不放心地问:“自己能进去吗?”
崔迟幸立马站得笔直,眼神迷糊:“可以!”
赵弥客扶额,看来不行。
正欲送她进门,她却停住了脚步,向他伸出指来:“新寮友,我是不是没同你拉钩啊。”
府外灯笼揉碎了光亮,泼洒进她澄澈的双眸,瞳若焰火映琉璃,远要比元日里的火树银花还明上三分。
赵弥客俯身,伸出手来:“幼稚。”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拇指坚定按下的瞬间,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余温蓦然消逝,只见她心满意足收回手,甜甜道了句“告辞”,一溜烟地欢快钻进府中。
赵弥客低笑,伫立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街边的买花娘挑担路过,问他:“客官,要不要些玉兰花,香得很呢。”
脑海里莫名想起了崔府书房外的那几棵玉兰,长势极盛,馥郁芳香。
他难得的挂上笑容:“来两捧吧。”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盛京城的春天,好像是真的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南羌逆贼所咏之词借用欧阳修《玉楼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语出《诗经·击鼓》,古义用于战场上战友之间的誓约。此处运用的是古义,而非现代引申义。“十五二十”游戏:即拳为零,掌为五。双方先各出两拳,同喊口号“十五二十”为准备,轮流一人最终喊“几”。这“几”可为零、五、十五、二十,指两人出拳代表的数字总和。喊出“几”且此时二人出拳总和数字等于“几”的人获胜,输的人喝酒。极为考验双方的心机与手速。“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李清照《减字木兰花》
第12章
南方多山多水,纵使快马加鞭,驿站换班交接不停,那封来自南羌的信八天后才终于飞进了盛京。
圣上连夜召重臣入宫商议,无有定论,此事只得被摆在次日早朝。
坦白说,宋瑞实有不愿。
文官口舌杂多,互相推诿,光是打起嘴仗便能拖上半个时辰。
偏偏赵弥客不慌不忙,说群臣集意才好,以免有人又咬他玩弄权术。
无奈之下这信被摆在高堂上,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信中内容简单:南羌国已经集结水军至宁朝南方边境,看样子是不惜大战一场,逼得大宁立马归还皇子;二是立修和平条约,互不侵犯,达成铜铁互贸交易,却只字未提人质归还的事情。
兵部左侍郎叶轩先站出来,气愤而斥:“南羌不过一介小国,堪舆图也已到手,何来与我们谈判的资本?与其开战!”
江槲之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悠悠堵其口:“叶侍郎还是太冲动了些,我朝水战军力一向薄弱,就算有了堪舆图也不见得就能拿下南羌。且国库入不敷出,户部又如何批账?”
“户部户部,又是户部!右相,您老倒是不急啊!户部左氏被抄后,库内增有万两白银,都能算作一笔军费了。”
户部新任尚书陈易是江槲之手底下的人,自然也站出来替恩相驳回:“您自个儿算算,熔铸兵器,修建战船,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要钱,倒是去问中间那位啊?”
总之,户部挂牌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没门。
突然被点到的赵弥客回头,诧异问:“您自家有钱娶七个妾室,反倒来问我一个连娶正妻都无钱下聘的人?”
叶轩幸灾乐祸补刀:“哦哟,好大一个‘奸’字。您那七姨娘过门,怎不请我们同僚再吃酒去?”
殿堂上突起哄笑。
陈易当初纳第六个小妾的时候,被爱情冲昏头脑。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闹得盛京满城皆知。此次被提拔为新任户部尚书时,自然是被江槲之告诫过,万万不可再张扬此等家事。
因此七姨娘过门时,一切从简,她还闹了他许久才罢休。
被骂“奸”的那位咬牙切齿地指着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但幸好,那位左相名声也没比他好哪儿去,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哈哈,赵相公能没钱?可笑。”
“他赵家满门公卿,搜刮民膏,府内挂锦镶金,这时候说没钱了。”
......
崔迟幸听见前面闹得欢,心中暗暗帮护赵弥客:他没撒谎,他真挺穷的。
原来是因为没钱娶妻啊,她还一直猜测这人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疾。
这热闹场面本也轮不到自己说话。
不曾想珠帘后的帝王亲自点问:“那日殿上的女官呢?”
内侍回:“陛下,您说的是那位金陵崔氏的女员外?”
宋瑞颔首。
于是一众目光齐齐投向队列的末尾:女官青衫宽大,身形更显单薄,一张面上云淡风轻,眼里却透着初生牛犊般的坚定与稚嫩。
许多官员是头一次见到她,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本事,别光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妇道人家。”
江南来的几个臣子立马回言:“大人多虑了。您可有所不知,这姑娘出自金陵崔氏啊,那可是崔老相公的亲孙女!在江南谁不奉她一声‘才女’,人家可比一些公子哥还厉害着呢。”
金陵崔氏的名号一出,不少人都难抑惊叹:金陵崔氏的男儿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却养出来个这么个伶俐的小娘子。
在旁的齐琅闻声含笑,也跟了句:“这位崔员外理算能力也极出挑,可惜入了礼部。”他没敢提崔迟幸同赵弥客相识的事情,不然指不定那狐狸怎么给他下绊子。
户部的人摇头咂嘴:“唉,可惜可惜。能得齐小公子赞赏的人,必定是位能人了。”
......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只愣了一瞬,而后匆匆上前一步跪拜:“微臣拜见陛下。”
“崔卿,朕想听你来说说破解之道。”
崔迟幸思忖片刻,认真作答:“臣以为当先讲和,再在南方三道积极备战。”
“哦?说来听听。”
“我朝兵器落后易损,战船庞大,行动缓慢,已是沉疴弊病,且边境常年稳定,不少将士已有怠战思想。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臣认为不若先逐步推进重铸兵器,动员军队,以增士气。”
“讲和之事自当为先。只是不可一味忍让,无论如何不可作出畏战姿态。且国库乃民之脂膏,断没有以我大宁子民心血供给敌国仓廪之理。”
陈易闻言,嗤笑打断:“呵,空话。那么敢问崔大人可有应对南羌修约的法子?”
赵弥客冷冷剜了他一眼,他不满地闪躲眼神,连忙收声。
“自然是有的。依臣愚见,可以抓住当日南羌皇子提出换铜铁的想法,出售广锅与丝绸等货品来达成互贸,以稳敌心。”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丝绸卖给南羌构不上什么威胁,再论广锅所用铜铁混杂,难以提炼,制成兵器易脆易断。且积货众多,何愁无量?
“再来,臣认为归还人质属实为下策,就算要放人,也得征利,且是要利。承蒙陛下厚爱,特钦臣商讨,只是臣未及细想,请陛下恕罪。”
有一侍郎出面提:“以人质换人质互相牵制,不就是了?如今陛下膝下无女,将哪位国公爷家的小女封为公主,和亲也是个法子。”
崔迟幸倒是没想到,这帮子文臣不仅蠢、多舌,而且心肠毒。
她声音清脆,驳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既要和亲,敢问若是封大人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去,您可愿意?”
“我们是泱泱大国,却要对着南羌作出俯首称臣之态。本就处在局势上位,为何要以卑躬屈膝靠女儿裙带维持朝政?恕下官不敢苟同您的想法。”
少女凝眸,目光坚定,好似长缨破万里,一身凛然气。
其他人竟也不知说什么,似是对这主意的默许。
赵弥客微微颔首,低头,默然勾起的嘴角藏在暗处。
早朝迟迟未散,待宋瑞宣退朝后,崔迟幸揉了揉站酸了的腿,终于得以休整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