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承想,内侍下来有请,急急叫住了她:“崔员外且慢,陛下请您去正心阁一叙呢。”
崔迟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呢大人,您这可是天大的官运在身啊。”
正心阁乃圣上书房,一般也只有权重近臣才可恩许进阁议事。像自己这样的七品小官,鲜有能被召面议的。
刚才在大殿上,若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只是没想到还要单独面见圣上,心里更是一阵发慌。
崔迟幸随着内侍脚步,内心忐忑,手心都拧出股细密的汗。
踏入阁中仍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连眼都不敢抬起,眼珠一转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衣角。
视线悄悄上移。
是赵弥客。
长身如鹤,眉眼浓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堂内也不显黯淡。
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怕他敬他的。今日在此处见他,却觉如心下重石落下,无端地安稳起来。
那股压抑发闷的龙涎香此刻也变得淡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蕊暗香从他身上扑来,未褪的清冽气息格外醒人。
她直挺挺跪下叩见:“微臣参见陛下。”
宋瑞轻笑,示意她起身抬头。
崔迟幸应声照做,这才见到了宋瑞的真容:
君主尚且年轻,有着剑眉星目的好皮相,面庞坚毅,杂糅着些许稚气与老成。但无疑的是,帝王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崔爱卿不愧是我们大宁第一位女状元,倒让朕好生敬服。”
“陛下谬赞,微臣天资愚钝。此间有陛下与左相大人在,臣更是微如蝼蚁了。”
眼看她一番宠辱不惊的模样,宋瑞更加欢喜了。
眼神波澜不惊,风吹无泛涟漪,非同寻常的端正稳重,好似什么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一双眸子,他曾在一个人面上见过的。只是那人如今伴在身侧双眸徒留寒入心扉的冰冷。
纵使他巧舌如簧,曲意迎合,口上说得动人,底色却始终是一抹褪不去的“灰”。
何其相似,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还能重拾这样一双无畏的、尚存意气的眼睛。
“方才爱卿在大殿上说的话甚是有理,遂召你入阁来继续商议。只是赵卿同你意见有些差别,你们二人不妨交流意见,为朕与大宁子民谋划谋划。”宋瑞瞟见她指尖抓着袖口,料到她还是存着丝畏惧,便放软了语气说道。
崔迟幸转身作揖问道,思及前日晚上的事情,刻意持着冷冷表情:“下官敬仰左相已久,自是比不上您慧心巧思。敢问是哪一点同您意见相左,还请指点一二,我自当洗耳恭听。”
这姑娘装出副初识的样子,谨慎又疏离,倒让赵弥客觉得好笑。
前日晚上那个吃醉了酒,一直问他为何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是谁?玩游戏输太惨埋怨嗔怪的人是谁?在崔府门外同他许下誓言的人又是谁?
他投射一道戏谑的目光,见她心虚地连忙低头,轻笑:“我也早有闻崔员外盛名,心生赞服。论赐教倒谈不上,不过交流一番。”
“我认为,不可是简单地修约或是放归。”
崔迟幸蹙眉思索,问:“若不修约,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如今我朝南方水军军力薄弱,如何抵抗这样一支海上雄师?但若能达成边境贸易,于国库来说是一笔厚收。先前我已提出广锅之法,想来是能够应付铜铁贸易......”
“我们要做的,不能只是修约——还有放人。”
听见赵弥客这番有些荒谬的话语,其余二人皆愣了一瞬,而后诧异地望向他。
“那日他在宫宴上的表现便是最好证明。”
宋瑞回想起承宣殿里发生的事情:
待为首的一人向崔迟幸拔剑刺去时,吉仲达与其他南羌使臣最先将其余被捕的探子全部封喉刺杀——包括那个乌华,而后才来清算殿上的其他王侯将相。
那些探子中不少还是陪他征战领土多年的弟兄,关系匪浅。可在他的眼里,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过弃之如草芥。
赵弥客又接着往下说:“吉仲达此人杀伐果决,铁面冷酷,却有帝王最该具备的特质。”
宋瑞指尖敲桌,说:“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放他回去,来日必有隐患,于国于民而言算不得件益事。”
他并不想放虎归山,若不日后南羌席卷重来,他这个皇帝不就与吴王夫差相论,丹青留痕而供后人取笑。
龙涎香愈发稠浓,一寸一寸袭卷着迷蒙的头脑。
忽然,崔迟幸如梦初醒,问:“微臣记得,这南羌皇子是仲子吧?”
见赵弥客点头,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句:“按理说,皇子大多封为亲王——可我发现他用的是郡王礼制?”
南羌使臣队伍进城时,她正与赵弥客夹街注目那马背上的人。
衣领......是单一赤色,玉佩琅环垂在......右腰,脑上配镶银攒丝神兽玉绿色额带。
她曾在《南羌风俗礼制录》里读过的:亲王应是赤金色袍领,随身玉佩珩玉挂在左腰为尊,额带则为金丝璎珞四爪龙图案。而吉仲达这番搭配,是低一等的郡王无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身份低微的那位,若其他皇子亦是出奇地被封为郡王呢?她又忆起乌华寄回的一封封信来:
“如今大皇子的亲王府豪横更甚......三皇子尚未加冠,不过亲王仪仗已备好了,就待他年岁满二十,便可立马加封亲王......”
她当时有些不解,一位出使觐见的皇子为何遵郡王礼制。如今联系乌华的信来看,细细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吉仲达并不受器重。
就连出使觐见这事也不似面上那么光鲜亮丽,说不定——是南羌国王不愿让其他皇子冒这个险,改换吉仲达前行。就算冲撞了大宁,一枚弃子说丢就丢也未尝不可,这大抵也是其余二位皇子最想看到的结局。
但是......为何那南羌国又旌旗招展,来势汹汹,一副势必要同大宁开战的样子呢?他们真将这吉仲达看得那么重吗?
崔迟幸吐出自己的观察所见,又抛出疑惑。
赵弥客听完,颔首而笑。他以为她不过是前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她抱着审视的态度将吉仲达摸得一清二楚,又能精辟指出矛盾点来。
“也许是——装腔作势?他们想要的根本不在于信上的第一条,而是互贸和约,开战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南羌也知道我们不会贸然答应开战,关于修约的第二条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崔迟幸倒出见解,直直看向赵弥客。
他抱肘回视,眼中微波倒映着她坚决又端正的面孔。
“崔员外观察得细致入微,后生可畏。”
“下官愚钝,比起左相算不得什么,不敢担这夸奖。”
“你担得起,说得很好。”
他轻笑:“南羌只提了两条,一条是不放人就开战,二是人留修和约。但他们没提——若把人放回且达成互贸……”
南羌也绝对想不到大宁会答应两个条件。
说完,他看向宋瑞:“就看陛下愿不愿意饶了吉仲达一次。”
宋瑞不悦:“放虎归山?”
“不过是给南羌皇室添把柴罢了。我猜,那留人修约的要求少不了吉仲达两位好兄弟的煽风点火。”
他回忆起幼时读的《大宁边境战事纪要》里有记载:每隔几月,南羌士兵便会不安分地掀起摩擦争端。自那时便可看出,南羌国王是个尚武的人,能用武力解决事情才是他心中上策。后一条——显然不是这位国王所主张的。
南羌人多性格刚直,不谙政治和谈,崇尚以暴制暴。这或许就是南羌水军强劲,大宁与南羌虽为地邻却不曾交好的原因。
只是他们刚想打开交流的口子,又不得不用武力来解决棘手的问题。
“要修和约,自然行得。要放——便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何妨让火烧得更旺些?”
“至于来日,吉仲达会不会念及大宁放归恩情,就要看今朝如何妥善解决了。不过我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全境堪舆图在手。即时我朝也应做好了防备。”
他笑着,定定回望崔迟幸。
崔迟幸迎上他掺杂着信任与坚定的眼神:“我觉得,我有办法让吉仲达领恩。”
赵弥客笑言:“那就有劳崔员外了。”
蛟龙镂金香炉里漫出飘飘然的青烟,雾气缭绕若软烟纱幔遮掩,不模糊却也不真切,一时令人醉迷。
青纱软罗中,似一场绮丽梦境,梦中的二人,正相展笑颜。
“罢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办吧。”帝王终于松了口。
待二人一齐出了正心阁,明明并排而行,又微妙地保持了些距离。
崔迟幸先讪笑致歉:“抱歉,下官那晚......好像有点失礼了,还请恩相见谅。”
赵弥客沉声回应:“无妨。”
“只是——那份誓约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