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你个狗贼!”
气急败坏的咒骂并未使人生气,反倒刺激他转身轻笑一声。
再回首,一张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影下,经寒光镌刻,棱角变得愈加锋利。
他转首对张钟交代几句,又缓缓品起了茶水。
等张钟端着个托盘回来,他起身,轻蔑一笑,不重不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脸:“该怎么好好感谢你?”
托盘上堆满了各色剔骨挖肉的利刃钩铡,在暗黑的室内泛着冷冽寒光。
随意拿起一把,其刃单薄如纸,摩擦生出“叮当”声,闻之令人口齿战栗,毛孔间都渗出刺骨冷意。
未及他拿起最左侧那沾满椒水的长鞭,张钟便连忙向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相公,崔姑娘来了。”
转头看,披着白色毛氅的人儿正站在铁门外,双唇紧抿,眼波微颤。
终于醒了。
赵弥客松了口气,放下鞭子,慢条斯理擦净手上的污秽,行至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向恩相道谢。”崔迟幸规矩作揖。
原本还算有些丰腴的脸颊凹了下去,更显清瘦可怜。
赵弥客打量着她的脸颊,略一皱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迟幸眨眨眼,小心翼翼问:“下官不曾想恩相公事繁忙,早早就出了门,只得来此处寻。一来想亲自向恩相道谢。再者是......心中有疑,还请恩相解惑——下官昏迷之时没做什么非分之事吧?”
“若是有,下官甘愿认罚,还请恩相念及我意智不清,宽恕我这一回。”
一丝促狭从赵弥客眸中闪过,他抱肘抬眼,似是在认真回想。假带愠色:“自然是有的。”
“你拉着我的手,一直哭哭啼啼求我别走。”
半真半假,她确实也拉着他了,只不过没那么夸张。
......?
崔迟幸直愣愣地瞧着他,不可置信,有一瞬间她感觉被欺骗了,自己再意识迷离也不可能作出此事。
对面的人却眼神肯定地看向她,毫不回避,全无心虚之意,倒是惹得她倏然移开了眼。
只是......若真有例外呢?
既然他笃定说有,还是老老实实低头认个错好:“是下官唐突了,还请恩相责罚,不要同小人计较。”
面前的人呵一声笑出来,说:“笨。”
“凡事留个心眼,真这么好骗。”
崔迟幸释然地呼了一口气,嘀咕道:“还好......”
不料他又换上了副肃然的面孔:“问完了还不快走?去正堂等我。”
这换脸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崔迟幸讶道,连忙撤离——阴晴不定,只怕哪天她的头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转身回门,那南羌使臣被捆在架子上,正对重回狱门的人扬眉哂笑。
小曲儿贼兮兮飘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间爱恨哪——怎不关风与月。”
闻调,赵弥客轻笑一声,缓慢地执起马尾鞭,在手心不重不轻地掂量,却迟迟不扬鞭抽挞。
呼咻一声,残影在眼前划过。
有力的“啪”的一声打上嘴唇,唇肉开裂,叫人痛不能呼,血肉又被椒水浸入,火烧火燎地撕拉着神经。
“多嘴。”
他将鞭子交给张钟,艳气的面容隐于幽深。又嘱咐着:“抽出双肩白骨为止,再犒劳他洗个‘热汤浴’。”
张钟一啰嗦,生怕这怒气烧到自己身上:“您不是说要自己亲手刃了他吗?”
“今日不便见血,怕沾了腥。”
好一个“怕沾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手刃千人的阎罗说出的话。
待赵弥客走后,张钟含笑,对架子上的人说:“你运气不错,要是以相公刚才的怒气来收拾你,恐怕还要难熬。”
赵弥客刚走出狱门,就见羸弱身影在角落呕弯了腰。
身子还未好全就敢来这地方找他,他倒是不知道此人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上能如此愚钝。
他走过去,轻拍着崔迟幸的背,身子刻意保持了些距离。
便见女娘满脸煞白,面颊毫无血色,正惨兮兮地瞧着他。
原先想好的狠话蓦然堵在了嘴边。
崔迟幸缓了半会儿,才直起腰来:“多谢恩相。咳咳,我头次来,些许不习惯。”
“你再来上十次,能昏半年。”赵弥客冷嘲一句,而后打量着她的肩头,“肩好全了?就敢来这寒气重的地方。”
“有劳左相挂念,已无大碍。”崔迟幸微笑道,又语气庆幸地补上一句,“幸好伤的不是右肩,下官还能厘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厘务的事情。
赵弥客想伸手弹她的额头,又隐忍着撤回了手。
“恩相今晚可有空,我在正阳街酒楼约了一桌,以报答救命之恩。”崔迟幸小心翼翼地提出邀约。
赵弥客:“你猜我给不给你这个脸面?”
脸皮如此厚,千面百相,给我一张又何妨?
崔迟幸悻悻,面上恭敬回言:“恩相愿往是下官之幸,还望您能赏光。”
赵弥客淡淡应诺,心中莫名生了丝烦闷。
她总端的一副卑微模样,疏离冰冷,好似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倒是不如暗中瞧见她自在轻俏,与同僚插科打诨的模样来得顺眼。
要不......下次少说她两句蠢?
他思索着,望向她远去的背影,待消失在门外后,眼神落在她赠来的君山银针茶。
不错,是他最喜欢的。
*
金吾不禁,鱼龙翻滚,又一夜灯火璀璨。
赵弥客如约而至,却见厢内人满,见他来连忙都收起了恣意的笑容。
答谢宴?
桌前坐着三位形影不离的女娘,还有一娇滴滴看着他的严渺。
四个人齐齐望向他,他免了行礼,径直坐在北侧的正位上。
原来不是单独谢他。但想来也有道理,这半月来多亏有三位寮友同他一齐相照顾,她才能渐渐好转。
崔迟幸连忙给他斟上酒:“多谢恩相赏面。只是下官喜闹,便一起宴请了。您不介意吧?”
赵弥客不言,端起刚斟满放下的酒杯就饮尽:“无妨,大家尽兴才是。”
余眷京悄悄与徐诺咬耳朵:“左相阴着这脸,谁敢尽兴?”
徐诺擦了擦汗,回:“他平时就这副死鱼脸,习惯习惯吧。”
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崔迟幸主动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主动敬赵弥客一杯:“我敬您。”
其他几人为表敬意也先后敬酒,一时鸦雀无声。
未几,严渺提出了个玩法来缓解尴尬:“来来来,玩点俗气的!民间最近好些人玩什么‘十五二十’,咱也来玩几局。”
崔迟幸热情拥护。
早些年间,金陵城的勾栏瓦舍里便已风靡过这游戏。她就同阿姊阿兄们学过几手。
五个人熟悉规则后,先试着玩了两圈。
余眷京与徐诺没接触过那些花酒招数,玩起来磕磕绊绊,连喝了好几杯下肚。崔迟幸同她们玩了几轮,见人脸蛋通红,便不露声色地让了好几把,自灌下几杯酒。
转头再观察严渺与赵弥客间的战况。
万万没想到的是,严渺把左相治得服服帖帖的。
只见正座上的青年面润淡色,双眸迷离,醉意将上翘眼尾染上绯红,眼神若有似无落在一人笑颜。
崔迟幸一把推开严渺,兴冲冲地在赵弥客面前握拳,酒气上头而有些忘了规矩:“嘿嘿,恩相,同我玩几把。”
一扫刚才的疲怠模样,找弥客撑起身子来,挂着带有玩味的笑容:“确定?”
几轮下来,崔迟幸彻底拜倒在他云淡风轻的动作下,足足喝下了一坛子酒。
她不甘心地又叫来严渺玩上两轮,严渺连连落败,可见一斑。
那赵弥客刚才与严渺玩的是什么?
欲擒故纵?好生可怕的老狐狸,又着了他的道!
说好只玩几轮,结果几人越玩越起劲,百局也有得。
三个姑娘酩酊大醉,搂搂抱抱,搅在一块难舍难分。
严渺挠头问:“不是吧,这怎么办?”
赵弥客起身,无奈一笑:“你负责送余学士与徐学士回去吧,我同崔员外一起。”
他先去结了账,回来看见崔迟幸正抱着其他三人大哭发誓:“快些,伸手伸手,拉勾勾。”
赵弥客默默靠在门边注视着她,牵了牵嘴角。
旖旎月色透窗而入,映照一对下垂的眉梢。
闹了许久,才终于安抚好三位女娘,离开酒馆。
边上挨着的人喝醉了酒,一反常态的不老实,频频掀起帷帽上的纱冲他说话:“多久到啊?”
看样子是不认得身侧人是谁了。
赵弥客轻笑,双手仔细地给她遮好面前纱:“崔迟幸,你是不是疯了?别叫外人看见你这丑态。”
“你说谁丑呢?”她不高兴地闹着。
“我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