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严渺说的时候你还口口声声说着不信神佛,结果到那儿就拜上了。”
崔迟幸看她仍是忙不迭的动作,挪了挪唇,说:“后来,我又梦见他从血污里爬出,站在大相国寺的菩提树下,对着我笑。我一眨眼,又看见他受伤的那夜,他趴在我的肩头流泪。”
“他告诉我,他过得不开心。”
鼻尖酸涩涌了上来,触感太过真实让她根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崔迟幸将唇瓣咬出血色,“我以为他会怪我,可他一直靠在我的肩头,什么话也不说,让我以为他真的来过……”
“他不怪你,崔昭昭。”
余眷京手背一抹脸上沾着的草灰,转过身去看那个站在晴光下的人,她轻飘飘的立在那处,像是一尊将碎欲碎的玉像。
于是,她走近,将沾着油腻的手撇开去拥抱:“他只希望你加餐饭,多安眠。”
你们隔得那么远,他只是会,担心你生病,流泪,而他却无法伸手为你抹去眼泪。
而她只能在心底说明。
替一个人说难以站在面前亲口启齿的答案。
——
朔云城历经战乱后留下过旧俗一则:昔日大宁军士于此地抗击北疆胡蛮,为隐瞒动向防止敌人偷袭,不得已悄声关门吃年夜饭,酉时直至戌时,各户需紧闭家门,以告军民先灵。
紧锣密鼓赶制,县衙内的一伙人终于还是准时在酉时前端上了一大桌的菜:松鼠鳜鱼、葱扒羊肉、面筋烧肉……多数还是按照某人的口味,为此崔迟幸感动得又要眼圈泛红,还是被夏荣严渺两个人在院里放的炮仗吓退了泪意。
刚从后屋清点完库房赶来的采薇看见满院红屑与烁亮烟火,笑得合不拢嘴,拔高了声儿在崔迟幸耳边喊:“姑娘!鲁阿爷送来好多好多年货!”
崔迟幸紧捂住耳朵,侧过脸看她:“他怎么也送年货了!”
“阿爷非得塞,说今年收成好,必须送出来显摆!”采薇也捂耳,“什么鸡鸭猪羊各色野菜果子,还有好多好多补品,和着金陵家中送来的一起,快把咱的小库房堆满了!叫我轮流给你做着吃,不够再送。”
想起鲁时那几亩田地和畜圈,再怎么多产也不至于如此豪横,崔迟幸还在犯疑,就被一旁的话吸引了去。
“昨夜都忘了同你说带的礼物了,我给你带了赵三铺子里的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他还是按照之前的身量让底下人做的,但我想按照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大了些。”
余眷京补充道,“有王大送来的书画,有章家和齐家的一些物件儿,哦对了,还有些你最爱用的香膏头油,我都叫几个小丫鬟搬你屋了。”
好友在侧,今岁如旧,依旧桃李笑春风。
杯酒相碰,屠苏入喉,寒夜雪花犹暖冬。
几人围在桌前举盏说笑,一起相商等戌时宵禁一过,便去主街点孔明灯祈福。
一派喧闹里,突起且急促的叩门声险些被淹没。
“采薇,去看看。”崔迟幸心下一凛,这时候能打破旧俗前来登门求助,想必是不一般的急事。
采薇顾忌着规矩,犹犹豫豫朝门外挪去,却仍未开门:“是何人前来?”
“我家娘子求见崔县令!我家娘子难产,求见崔县令!”
崔迟幸一下解其声为郦三身边的人,心脏立时狂跳,筷子抖落在地砸醒思绪,她一把抓起披风朝外奔去。
“姑娘当真要去?若是让外头的人晓得你犯了禁令,你这刚立稳的脚跟又该如何是好?”采薇不愿她再受刁难,仍拦在身前。
“旧俗莫非抵不过一条人命吗!”崔迟幸无意发怒,只是难产二字在心尖高悬,她不由得提高了声,定定道,“若因此而治我的罪,我甘愿受百姓声讨。”
“我也去!”余眷京与严渺站起身来,跟随她冲尽黑夜。
与万千门户里的热闹不同,街巷空无一人,死寂且沉闷,鞋履奔走的声响落在青石砖间格外清晰,骤然打破沉水般的夜。
冲入卧房中的时候,血腥味一下扑了满面,将鼻腔蓄积的寒气侵退,几滴雪水沿着碎发落下,显得面容苍白而悲悯,崔迟幸凑近床帐,俯身,却又怕将一身冰冷过病。
“三娘!三娘!”
她隔着帕子握起床榻上青筋鼓噪的一双手,那人躺在满床血红中,一双空洞的眼正强行凝神看她,挪动干裂的嘴唇:“你怎么来了……?妹子……这孩子实在喂太大了,老娘真是快生不动了!”
“你节省些力气,再挺挺,再挺挺。”崔迟幸没有见过妇人生产的模样,只觉得手中紧握的掌心与郦三的生龙活虎被折磨成奄奄一息的模样快要摧垮她的神智。
她真的害怕,她已经弄丢了很多人,无法再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朋友倒在面前。
跪在一旁的产婆也跟声说:“郦娘子再忍忍,吃口参汤吊着,孩儿的头就快出来了!”
崔迟幸一眼认出这是城里最富经验的坐婆,心跳渐渐平寂,却仍是快得失常,她连忙叩谢:“您救救她,您救救她,苗婆!来日我定当颁赏,劳您费心!”
郦三握上她的手:“妹子,若我郦三今日真死这儿了,这孩子,若是能活,你就随便找个好人家……养下去……若是,活不了了,葬我旁边吧。”
“郦娘子你快别说了,力气用在生产下面!先别自己吓自己。”余眷京也不由得急躁感伤,此刻她倒是显得更为镇定,将崔迟幸推出帐去,回头嘱咐,“其余人等全都留在此处接产,尽心尽力者皆有赏赐。”她目光移向那个不住擦汗,眼神紧盯衾被底下动静的产婆:“还望您尽力而为。”
二人移回房内,茶水不进,只能眼看着一根又一根烛火熄灭。
崔迟幸很少有这般不宁静的时候,反复起身落座,在屋里走来走去,心若热油熬烹,帐内郦三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也将一颗心撕得绞痛,她垂首,望向地面一摊蕴蓄的月光,泪水滑落交织于此,逶迤裙摆间,是一地慌乱与伤忡。
静谧的夜,一切不安的思绪,都在将她陷入又一场无法挽回的困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响彻整个房内,满脸血污的婢女出来报话,兴高采烈:“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呢!”
闻言,崔迟幸捂住胸口,想要进帐细看,却被拦下:“待忙活完再请您进去吧!”
未几,余眷京停了敲案的指尖,毅然起身,再度向帐内走去。
苗婆见人前来,赶忙催她离开:“姑娘快些走吧,妇人生产是要遭些罪,你们这些贵人可别沾了腥气儿!”
而她充耳未闻般,径直钻到衾被底下,探出头后高声质问:“你为何不缝合产道!”
下一瞬,一阵寒光闪过眼前。
刀刃凶悍朝她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血在发芽,开出了花
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把持利器的手腕, 余眷京出身武门,不会不知一个人将要举刀杀人的动向,她极快躲开, 双手钳制下压的刀刃。
产婆的力气不容小觑,瘫倒在地相持阶段,潜入帐内的乌黑身影笼罩将帐外光亮覆蔽, 一把匕首立时插入产婆的右臂, 她吃痛,忙不迭甩开手,旋即被反手制服在地。
抬首仰视, 先前慌张无措的女子正持着辨不出刀尖的利刃,血与烛点溶眉目婆娑,手中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素白衣袖滴落,双眸依旧深沉。
“押去正堂,我稍后来审。”她语气很轻, 似是隔了层薄冰吐字, 黑衣侍卫依令照做, 便听见那产婆的哭声变得惨绝而遥远:“县令!县令饶了我这一回吧!”
“没事吧?”崔迟幸置若罔闻,径直丢下刀,来来回回扫视余眷京全身,确认无恙后仍不敢收回目光, 反而是余眷京毫不在意:“小把戏,先前在馆阁我都揍了那么多男儿, 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婆子。”
二人立在拨步床前,见郦三血色尽失,刚缓回的心神又糟乱起来,幸而被采薇夏荣架来的女医工及时赶到, 她嘴里不住埋怨:“我才刚吃完年夜饭准备去街上逛花灯呢,怎么又把我拉这儿了!”
闻见一帐的血腥,她面色发僵,也不敢再乱语,立即俯身探查床上鼻息脉搏。
“你会缝产道吗?”崔迟幸问。
“我虽知晓些女科,对产科实在医术不精……”阿麦啰啰嗦嗦,但医者本分告诉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失血过多将要昏厥的人死在她的面前,但她未曾精学过产科,怎敢胡乱医诊。
蓦然,一双冰凉的手轻拍上她的肩头,指腹摩挲,最后捏住臂膀,是分外肯定的行止。
“你想要流绛草,是吗?”她闻见耳畔坚定承诺,“我有法子替你拿到,前提是,你需要帮我医治好她。”
珍药到手的愿望与医者仁心不忍,阿麦迎着那样一双剔透的清眸,终于还是点头。
崔迟幸退出帐外。
迈向正堂的每一步,一对眼神未曾离开跪在中间的苗婆,同苗婆一齐被押解在地的婢女见有裙摆拂过嶙峋灯火间的光阴,不禁瑟缩颤抖,恍若无影的鬼魅飘浮临行,鬼影最终停在八仙凳前,遥望窗外大雪如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