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起身,一手揽住腰将她竖抱,一手在后背安抚,声如玉石琅琅,沁雪泠然。
“别怕,我在。”
“昭昭,好孩子,别怕。”
厚雪压垮枝头,声响清脆,抵不过室内轻言细语,令纷乱渐次平息。
书房逼仄,影子在几尺之间来回打转,脚步轻浮,却是踏实了每一步,将一颗心稳稳承托。
这样的姿势,同他将她抱上马车时一模一样。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衣袂。
他倾身去吻,唇瓣吻净眼泪。
他的妻子此时很脆弱,需要安慰。
而他为了抱稳她,分不出手,去吻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怎能算趁人之危?
思及此,他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放任难抑的思念与欲望。
可柳昭的话一直在打断他,悬在头顶提醒他:
“你们之间尚未婚配,你凭何算她的夫婿?”
“公子,你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有多厌恶这个一直勾诱她的纨绔。
远在盛京耳闻郑行本所述沾花惹草的事迹,他就已是胸闷难捱。
这样的人三番五次贴在他的爱人身侧,能让她笑颜以对,往后呢?或许能够牵到她的手,哄她高兴,甚至是与她相拥……
他怎么能容忍。
但,如其所言,他确实太自私。
他怎么能够锁住她的自由,如果她一直待在朔云,莫非她就孤老终生。
他与她的婚书已落了灰,女方处并没有添上她的姓名。
当初是她不愿意相信,抛下他一走了之,再度弃他不顾。
爱恨交织的心绪与残忍的事实无不让他心肺作痛,窒息得快喘不过气。
让他觉得此刻趁虚而入的亲吻与占有是如此卑劣。
于是,他停下动作,试图将她安放在主座,挪动向右,远离她的靠近。
而怀里的人抬首,皎若穹月,紧贴于他的炙热。
一个吻落在他的唇瓣。
几乎是凭借本能的意识,她合着眼,抱他不放,邀请他一起沦入绮丽的梦境。
下颌,鼻梁,眼皮,额头。
她要的那么急切,甚至拽紧他的衣袂向下,他只好俯首迎合她的亲吻与挑弄,放任她揉/捏他的胸膛,捧住他的脸颊深吻。
她充满爱欲的吻让他又想起她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人像他。”
一字一句,轻而易举,瓦碎他的所有理智。
积郁在心的妒火一扫而空,他将她钳制在怀里,探入她温软的口齿,摄取她的细软,又不得不耐下心品尝,唯恐将她催醒。
她这般需要他,一直缠着他不肯松懈。
他好喜欢她,如她一般钟意着他。
无论岁月长短,悄然移变,生死困顿寂寥。
他还是,好喜欢她。
纵然恩情作废,夫妻不成,友人负尽。
他与她,其实再无关联。
……
紊乱呼吸声渐渐细微,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肩窝,是潮漉漉的馨香。赵弥客回到座上,仍在细语相哄。
“昭昭乖。”
直至她的慌乱彻底息灭,安然枕在肩颈,额首已因他滚烫的怀抱与披风相捂,沁出轻薄的一层汗。
赵弥客只是用帕子擦净,将披风微微敞开一条缝隙,无意一瞥其素白中衣底下,是一对莹润透粉的肩头,雪白漂亮的锁骨……
他瞬即别开脸,脸热得失常。
目光移向书案,先前被她压在身下的信平铺开来。
纸上腾飞的行草是自安南回来后,她坐在他腿间,他手握着手教的,纵然潦草也能尽数识读: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一朵忽先发,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
“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
……
浑身立时僵硬,寒意于此变得遥远而陌生,被捂热的软身压着他。
赵弥客垂首。
察清她指节上沾着的一点墨,轻捻她指尖脏污,仔细看她一手青紫经络伸展至小臂,一路没入衣袖。
笔挂旁的布团又强烈拉引注意,糟烂的布线被咬破得厉害,一双锐利的眼审视许久也未能发现端倪。
扯开布团,一色朱红蓄在内里。
他彻底明了。
眼底滚烫呼之欲出,乌浓的眸子描摹过她娇小的身段,她全身心压在他的胸口,交予他掌握,她是如此信任他,而过去在病榻上的他却一直存恨于心,恨她的离别与抛弃。
或许真如柳昭所言——
是他太自私。
蓦然。
她仰起脸,苍白无暇的脸颊凑近他,近在咫尺的距离令未尝从她身上挪开的目光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绒毛。
“安澜。”
她梦呓为他。
“我想你。”
痛苦的根源也为他。
她含住他的唇瓣,品尝坠落的泪水。
“别哭。”
她迷蒙的梦里,皆为他。
薄唇被吸.吮充红,衬他风骨冷艳,赵弥客回吻着,静静地,跟随她的唇舌,交由她把控呼吸,不语。
雪夜静谧,水渍声渐响,鲜活的石榴红猛然撞入他的心扉,榴花欲燃,娉婷绽放。
就此再沉沦一回吧。他想。
趁着夜色浓浓,再欢爱一场。
天色渐亮后,他们之间无所遁形,形同陌路。
作者有话说: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蒋捷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晁补之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一朵忽先发,百花皆后香。——陈亮今岁早梅开,依旧年时月。冷艳孤光照眼明,只欠些儿雪。——张孝祥
第133章 除夕之夜,破俗奔友
这一觉崔迟幸睡得格外安稳。
梦魇依旧侵袭, 却未似以往从睡梦中惊醒,眼睁睁看天际翻白。她支起身子,腰肢也未因趴在桌案的姿势而酸痛, 一摸脸颊是干燥的温暖,飘忽的眼神最后落在室内冷硬的炭火。
小臂压着的题诗仍在原处,丝毫未动。
早起虚浮的脚步朝门外走去, 绕过回廊, 严渺与夏荣已用糯米拷好浆糊,在门上张贴火红色的对联,将下了一夜的苍白雪景都装点出鲜活明亮的新气象。
“上哪儿偷懒去了你!”严渺回头望她, 嗔怪的话里却是带笑,“崔县令,要不再回去睡两更?”
采薇从小厨房里抬出新拷好的一盆浆糊,一边嘱咐着夏荣拿着盆贴“福”字,一边问道:“姑娘你这一早上去哪儿了?”
“啊…我昨晚睡不着, 就想着去书房里处理公文。”崔迟幸讪讪的, 一不小心睡得太晚竟成了大早上偷闲的人, “没想到点错了香料,安神香把我催眠了。”
她随笔写了几首诗就在香料的作用下倒在桌前,竟都忘了回房歇息,裹着披风坐在房里一宿, 偏偏身上不冷不倦,比先前在床上睡得还香甜。
就像抱了一轮温暖的太阳, 身下是松软的衾被,将她罩得安稳。
严渺呵呵鄙夷:“出了京你还是这副模样!我还和余眷京打赌来着,看你当了小县令会不会和京城一样忙。”
崔迟幸难为情对他笑了一下,转而问:“眷京呢?”
“听说在金陵时爱吃面筋塞肉, 她就赶着去做了。”
向小厨房赶去,对着稀疏晨光,女子利落挽袖,拇指虎口正一掐一捏有条不紊往面筋里塞肉,见人前来,扬起炫耀似的笑容:“怎么样,包得好看吧?”
“余眷京你真的爱上我了。”崔迟幸看向她手中金黄圆润的团子,顺手抓起一旁的柰果冲洗干净,递到她嘴边喂了一口,“你怎么买到这面筋的,我怎么没见过城里有卖?”
“我今早去市场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还是位姓柳的公子买给我的,他看着我身边带着采薇,估计知晓我是你的朋友。”余眷京回道,贼兮兮睨了身侧一眼,“可以啊采花大盗,上哪儿都招蜂引蝶的。”
崔迟幸:“……”她懒得理调侃,走回里边桌台前,随手拿起几块面剂子开擀,乳白面团压扁又被手捏圆,循环反复,沉默地看着案板糟乱一团。
许久后,她轻声启口:“我昨天睡在书房里做了个梦。”
“我梦见他了。”
身子背着她捏肉丸的手一滞,余眷京稳住声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次可以梦我。”
初阳的光铺满一地素白,晶莹剔透的雪光涌动在乌黑的瞳眸,掀起澜漪波动,崔迟幸顿了顿,说:“我梦见他吐了很多血,眷京。”
“梦都是反的。”回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笃定,“他过得挺好的,在朝中只手遮天,谁敢欺负他啊?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没了你他还是过得很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权势。”崔迟幸浓密的眼睫垂了下来,抵挡窗外新霁探清她的情绪,“你还记得那年马场一行,我第一次愿同你们一起去大相国寺祈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