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81)

  “阿爹说,姐姐给衙门里当差的人都发了年岁奖赏,所以今年阿娘提早就给了我们铜钱,可以买糖人吃,可以买贴画,还可以买话本子。”

  崔迟幸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额发:“乖阿妹,姐姐实在喜欢你喜欢得紧,所以想多给阿妹钱买糖吃。”

  小女孩被她的话逗得羞红了脸,看了眼桌上热气扑腾的汤药,声音甜甜糯糯的:“那我的新年愿望就是祝愿姐姐快些好起来!”

  “阿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几个小孩吵吵闹闹嚷成一团,崔迟幸悄悄瞥了一眼平日里最是喜静的女医工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天色已晚,远处凌山可是有年兽夜间出没,要下山来叼小孩走的。”

  小孩们大惊,吵着要归家,急匆匆告别后各自散伙。

  喧闹的医馆复为平静。

  “还是县令有办法,扯谎的本事不错。”医工收拾着柜子里的草药,目光凝着尚且空缺的一屉药柜。

  崔迟幸支着下颌看她眉心微拧:“阿麦,你可是生我气了?”

  数次问诊已然心知,面前的女子虽然总维持着冷淡的面孔,心肠却是宽容大度的,想必也不是因为她引来孩童打搅了清净,于是崔迟幸又看向她指尖停在的木屉拉环上。

  “是缺药了么?”

  “一直是缺的,从未有过。”阿麦收回手,“说来,这味药就长在你所说的凌山上。”

  “还有药是你能缺的?”崔迟幸环视着这间杏林世家所积攒下的偌大药库,不可置信。

  “可不是吗,我的祖父当年为摘这味药,险些死在了凌山上,结果到最后都没能采到。”阿麦语气平淡,却免不了透露出一分惋惜与后怕,“此药名为流绛草,遍体朱红若血流纵横,生长在凌山山顶,由峰尖烈风与凛冬极寒雪水酿成。”她回头看崔迟幸一眼:“凌山冰雪终岁不化,更别说是寒冬上山了。”

  “不过嘛,确实是味灵药,既能养血生精,又能做敷药疗养病骨。”

  崔迟幸忍不住出声问:“疗养病骨?”

  “对啊,我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上写着的,凡有流绛草一株,碾磨为粉,每日敷于骨伤处,不出月余,必定痊愈。”阿麦清理好药草,盯着身后倏尔变得认真的神情,轻笑点她,“我说县令,你可别告诉我你想去摘。”

  崔迟幸如梦初醒“啊”了一声,讪讪的不知如何回答,眼见采薇已朝此处赶来,转而向门外问道:“今日怎么那么早来接?”

  “别提了,夏荣这家伙忘了将外头的柴火放进屋里,昨夜大雪将柴都弄湿了,可没法生火炸小肉丸。”采薇很是懊恼,不高兴地撇嘴。

  “那等会儿就去酒楼包几样菜回家。”崔迟幸挼了一把她的脸蛋,“别丧气了,正好请你吃凤楼的翠玉虾仁。”

  采薇哼了一声,看似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惹得在旁的阿麦掩嘴偷笑。

  姑娘不像姑娘,侍女不像侍女,主仆二人活脱是亲姐妹。

  她顺势给了身侧一个眼神,采薇得令清嗓,掏出身后的信,字正腔圆念道:“余姑娘来信一则:‘昭昭安,女官擢选大告成功,你的朋友我自然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勿念!‘”

  戛然而止。

  “没了!?”

  采薇点头。

  崔迟幸不可思议。

  这信分明是余眷京一贯啰嗦的做派与潦草的字迹,篇幅却是意外的短小。

  沉浸在信中狠心的截断,崔迟幸陷入闷闷不乐,未注意往日手上猛然抽针的痛处,强颜欢笑起身,向人拜离:“今日是本年最后一日施诊了,多谢阿麦。”

  “虽说我也想财源滚滚,但实在有违医德。”阿麦回,“还是祝县令大人再也不要来的好。”

  ……

  到了心心念念的凤楼打包菜肴,还因为好友信件敷衍的人儿仍心有不快,嘴角向下,眼神也不比往日有光彩。

  莫非是好友有了新的朋友,就将她给抛弃了?

  崔迟幸越想越难受,干脆倒在了等候的桌前,目光如枯水,与喧嚣格格不入。

  久盯着一个地方而变得虚浮的眼前,倏忽亮出一张嬉皮笑脸。

  “县令?阿幸姐姐?姐姐?”

  崔迟幸反胃得浑身抖擞,立刻弹起身子,狐疑盯向来人:“柳昭,你又闹什么?”

  虽说几月相处下来,发现这人本性善良,除了幼稚且缺心眼子,实在算不得坏,但她还是无法自抑地抗拒他的卖笑。

  “哎呀,请您去上头包厢陪我吃顿饭。”柳昭请求。

  “不去。”

  “有凤楼新出的桂花酿圆子。”

  “走吧,在哪?”

  柳昭十分得意拿捏住她的嗜甜口味,眉开眼笑,将人引了上去。

  一入包厢,桂花的馥郁芬芳混着酒酿的醇厚清甜飘入鼻腔。

  崔迟幸端起碗嚼嚼嚼,还是没忍住看他一眼。

  “县令,我好感动,您终于肯信任我了!”

  “我同侍女说了,若我一个时辰后还未归家,即刻带人上你府邸。”

  柳昭:“……”

  “说吧,又想求我什么事?”崔迟幸放下碗,正襟危坐一刻,无意识地又端起碗畅饮,“九月帮你清扫门户,十月借你车马运货……衙内啊衙内,你在朔云神通广大,何必总求着我办事呢?”

  柳昭从桌上提起三坛酒酿:“为偿恩情,保管您喝够!”又认真道:“崔县令,你真的看不出,我对你,有点,那个那个意思吗?”

  “哦,你对我不清白。”崔迟幸坦然自若,“这话你究竟对多少小娘子说过?”

  柳昭气急:“我遇见你以后我全都改了!”

  崔迟幸瞥了眼他起誓的左手:“……”

  “好县令啊好县令,我的好姐姐,为你我真是改了,你说你喜欢文化人,我这不就在好好请夫子教我么?”

  “那你如今可知道仗势欺人的欺字怎么写了?”

  柳昭语塞,崔迟幸笑出声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照你这进度,怕是花甲仍中不了个童生。”

  柳昭闻言更怒,急得要直接去握她的手,被迅速躲开:“除去喜欢有文化的,那你说说你还喜欢什么样的?我还不够好吗?若是我长得不够漂亮,楼里的小娘子何必都求着我去?若是我不够有钱,整个朔云我称第二就没敢称老大了。”

  “不如我先问你,你喜欢我是因为什么呢?”两口气已灌下了一坛酒酿,一双乌黑的眼眸已变得迷离,盏台上的烛火却将她仍存有的清醒照映清明,几分明亮,目光定定。

  “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你见色起意,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在众星捧月的日子里,你还没碰到过一直拒绝你的,你心有不服所以一直追求我。”声音夹杂醉醺醺的含糊,逻辑却清晰,“可我不喜欢你啊,衙内。”

  “多谢你的酒,钱方才我已叫掌柜的结过了。”

  可我不喜欢你啊,衙内。

  柳昭咬牙,一口气憋在心里快将浑身血脉堵死,他脸颊滚烫,额穴隐隐作痛。

  他从小锦衣玉食,泡在女人堆里长大,就没见过这般难追求的小娘子,别人对他是倾慕苦缠,怎么倒过来成了他会为一个人死缠烂打,豁出所有脸面。

  这句话与往他心上凿个血窟窿有何区别?

  “县令,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柳昭眼底莫名滚涌温热,“那,那我学着他不行吗?”

  “没有人像他。”

  半醉半醒的人难得坚定,烛火柔软落入她的眼眸,琥珀似的瞳孔变得湛然,“柳昭,你若是再提,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让你这般喜欢!”柳昭突地起身,眼看三只坛子都被贪杯精光,姑娘却不理他独角戏式的怒火,仿若未闻他的问题,自顾自吞完最后一碗酒。

  一滴泪迸溅在平静的酒面上,砸出水花。

  原来她听见了。

  “他……他漂亮,漂亮得让我第一面就挪不开眼,他善良,善良到自己背了很多恶名,他勇敢,他能救下很多好官与百姓……我的命,也是他救回来的。”手指一根根掰下,她很认真地数起来,然而音量放得越来越低,“而且,我同他发过誓,此生如若有悔,必要恶鬼缠命。”

  说罢,她两只手掌撑起头来,神色近于虔诚,看他:“柳昭,所以我不能,也不会喜欢别人的。”

  柳昭无可奈何。

  火气冲入头颅,他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抓心挠肝的怨愤让他背对着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只能描摹出她所钟爱之人的影子,一点也容不下他的身姿。

  “你对着老天爷说三声呸呸呸不做数不就行了吗!”

  几乎是话落转身的一刹那,一声巨响遽然磕在桌前。

  坏了,醉了。

  三只酒坛子竟都被这一人喝得一干二净,她心头就有那么多的苦吗。

  柳昭小心翼翼去推桌上瘫趴着的纹丝不动的身子,心中又急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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