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呢。”
胡山之战,两万生民,殒命于此,恍若鬼狱。
那是平定北疆的最后一战,亦是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西北五州于宣和二十年收归大宁,一年后,只差最后一个交州城,大宁就能够收复所有失地。
北蛮天寒地冻,仓廪耗竭,战马供给难继,结合赵弥客的来信谋计,张元衡与诸将议定,决心趁无雪冬日开战,主军长驱直入腹地,再由东西两侧援军夹击,火烧后备粮草,一举歼敌。
张元衡征战沙场多年,自不用说,当为主将。
商讨议定时,雍王宋康却决心携主军直面迎敌。张元衡早知他为人高自骄大,恃勇轻敌,不敢将虎符交到他的手中。
却未料及当晚他以权凌人,令反军夺走虎符,将诸将扣在帐内,蔑其北蛮兵力,率军出击。
所谓,骄兵必败。
是日大雪滂沱,大宁军士御寒之物匮乏,兵刃脆薄,一触辄断,北蛮久居苦寒之地,耐寒远胜,大宁军队节节败退,不抵敌军威势,仓皇溃逃。
四散奔逃的路上,主将宋康下了一道诀令。
交州四面环胡山,将其所倚渡安河凿堤破冰,引江河之水顺山势奔泻而下,摧垮全城,以此逼退追袭之敌。
敌寇伤亡惨重不计其数,因之退师,大宁收复故土,看似大获全胜。
然,交州两万生民,皆丧于斯。
冬日刺骨的江水一泄而下,宛若蛟龙咀嚼整座城池,吐出来的是白骨累累,残殍遍野。
哀鸿长鸣,动彻天地。
凋敝残景,生灵涂炭。
收回来的交州城,却不过是一座笼罩着魂灵与怨恨空城。
他们期盼已久逃脱北蛮铁骑的统治,却最终死于故国手中。
胡山一战,举国轰动。
待消息传至正阳殿时,当朝左相崔春来即刻脱帽请罪:“臣平日教诲殿下,授以忠君事上,守谦抑之心,临事持重,存恤生民,绥抚黎元,孰料殿下犯下此等大错,是臣为师者教导无方,有负陛下所托。”
正心阁灯火彻夜不辍,次日,文成帝下罪己诏,检讨纵子过错,后又下令治罪张氏失职,将雍王所犯过错归于将军张衡元。
君父所言,高于法度,一念之间即可断臣或善或恶。
君父之心,如浩瀚烟海,繁数幽深不可测。
这无异于将这位戎马一生、赤心报国的老将钉死在耻辱柱间,被帝王权术逼入绝境。
“我父亲因此一病不起,崔相公去世不久后,他也就……跟着去了。”话落的一瞬,一滴泪“啪嗒”掉落在桌上,张弃庸不再逃避泪水,任由情绪滚落。
他身旁的女子憋红了眼,却未落泪,只是呆滞地看向窗外冰雪终年不化的山脉,沉默许久,口齿呢喃:“两万,两万……”
两万交州城百姓的命,才是祖父亡故的根因。
他体恤黎元困难,爱民如子,将一生都献于四海生民,怎能受其痛楚。
两万生民的命,该去如何申冤。
思及此,心脏传来猛烈的绞痛,几乎让人快要窒息在泥泞的回忆里,崔迟幸紧捂住胸口,将泛白的唇咬出鲜红痕迹。
“此事不能怪到崔相公头上,他是个铁骨铮铮的好官,是家父最钦佩的文臣同僚。”张弃勇说道,耳闻三面朗朗读书声,看向一张与崔相相似的脸庞,“能见到他的后人亦有如此风骨,我须等家祭时日告诉父亲。”
吊紧的心一下松快许多,崔迟幸道:“多谢弃庸兄,若是日后有幸,我也想为张老将军敬上香火。”
“毕竟‘文首崔,武有张’ ,我们崔张二氏也该认识认识。”
张弃庸没料到她还记得曾经的市井传言,笑说:“都是过去的名号了,如今你我两家可真是没落咯,也就剩个赵氏不倒。”
“话说,你如何认得安澜呢?”
崔迟幸面色发僵片刻,眨眨眼,打了个囫囵话过去:“眼下崔张有盟,我们可别让赵家的来拆散今日新缔友谊。”
“你现在还是个县令,我不过是个庶民,还得赶回去杀猪呢。”察觉到天色渐晚,张弃庸起身,将要跨出门去,“早就听说新县令推新学废旧俗,接济城中寒门,是个有能耐的铁娘子,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弃庸兄谬赞了。”
“今日就先告辞了,来日再聚。”
崔迟幸扶着门框,看他远去的背影,渐渐溶于四周漂浮的淡绿幡布,他洗至发白的袍角,是比那抹绿更加盎然的生气。
“弃庸兄。”她还是唤了一句,“以后若有难处,你还肯帮一把吗?”
她没提孰有难处。
走在前头的人回首,一口白牙敞亮,对她扬眉,说道:“我觉得,现在杀猪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若真到了那一天,我还是会愿意提起我的剑。”
——
“姑娘?该喝药了。”
采薇轻声唤回走神的人。
每晚处理完公文后,姑娘总会坐在榻上发呆,一发就是几个时辰,若遇上发病,便是彻夜不眠。今日放衙后,更是丢了魂一般靠在榻上,连话本子都挑不起她的兴趣。
眼看她笑容与日俱增,身上的肉却是一天比一天消减,脸颊已是干枯无血,身形轻飘飘地立在风里,形销骨立。
采薇不解,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默默在心下叹了口气,注视着拧眉喝药的人。
收走汤药,熄烛,挑下床帐服侍人入睡,采薇收拾完杂活,又回到寝房,陪在床侧。
近日发病愈盛,她可不敢丢下姑娘一人,掀开帘,入目是一张苍白脸庞布满因痛楚难捱而滚落的汗水。
嘴里叼着块破布,发不出叫声,那块布已然被咬得千疮百孔,彰示床上病体所受极苦。
采薇心疼得又快掉泪,被人抚上双手,一双在漆黑的夜里仍旧澄明的眸子注视着她,取开布团后,张口安慰:“哭什么,那么多月……不都这样过来的,我都习惯了。”
采薇更想哭了,恨不得将下毒的人抓起来狠狠揍一顿,她的姑娘本就没享过几天福,如今还要受此苦痛,凭什么世道如此不公。
可瘫在床上的人对她笑了一下,声音有气无力,却是满含坚定:“好采薇,朔云的日子也很幸福。”
“这里的百姓都待我极好,与盛京城无异,我很幸福。”
那为何小厨房精心烹饪的膳食反而让她愈加憔悴?采薇不解,只哭得更大声了,
“嘘,外面还有暗卫呢,别哭。”
嚎啕大哭变得呜呜咽咽,采薇一抽一搭:“我们先熬过秋天,明日我再陪您去医馆里调新的药,姑娘要健健康康的,我要一辈子陪着您。等到过年,我学着主君给你炸肉丸子,吃不好?”
“有你这句话,我可得好好盼着过年了。”一双手擦去她的泪,
“采薇,来年阿祖祭日,我们在家里给他烧钱吧。”
“我有点想他了。想告诉他,虽然离开了京城,但我过得很好。”
“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会保佑我的。”
保佑往后残灯一生,亦能点亮翩翩山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三坛甜酿,夺他之妻
崔迟幸总疑心朔云城的更声要比盛京城的短了一半。
比如此时医馆门外的来回转悠打更人站在霞光里拖长拖气喊着:“今日腊月二十九, 酉时已至——”
依稀记得前不久才是九月初九,十月初十,十一月十一……
一眨眼就到了腊月, 还有一日除夕就又将庆贺新年。
若论及此处唯一与盛京相同的,便是浓厚的年味。
街上跑来跑去的孩童拿着糖画,黏糊糊的糖浆沾满嘴巴, 手里揣着两只摔炮, 狠狠往地上一砸,胆大的吓哭了胆小的,捂着耳朵在原地大笑。
崔迟幸闻声不禁手抖了一下, 银针扎错了地方。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被施针的女医工一眼看破,将针拔出,三两下又重新找准位置扎入,快步向门外走去, 双手推外催赶:“去, 别在医馆门外摔炮。”
几个孩童懦懦抬首瞥了一眼, 视线移下,从医工双手叉腰的缝隙中窥见一人,正眉目弯弯对着他们浅笑,于是灵活绕开身前阻拦, 小跑着跳入她的眼眸。
“县令姐姐!”
正堂登时回荡着清脆的叫声。
朱三家的大儿伸出手中裹得漂亮的芽糖:“姐姐,给你吃, 这是我阿爹给我买的。”
华五家的三儿子东摸西摸口袋,难为情摸出一块捂热后化开的糖果:“姐姐,等我拿到了阿爹阿娘的压岁包再给你买糖吃。”
......
不知不觉,十多颗包好的糖饼与芽糖摆在了桌上, 亮晶晶的眼睛扫视她的脸颊与手上银针。
“多谢诸位小友慷慨解囊。”崔迟幸想要拿起一颗入嘴,无奈手臂上还扎着针不能动弹,朱三家的阿妹见状,赶忙用肥嘟嘟的手指仔细剥开,喂到她嘴边。